三日后的广州河南,张弼士的常住宅邸“五知堂”静静矗立。
这座占地近九千平方米的宏阔宅院,巧妙融合了闽南的张扬、客家的坚韧与广府的务实。其三路三进的格局,由纵向长方形天井巧妙分隔,既显礼序森严,又兼顾了岭南闷热气候下的通风与采光。与众不同的是其屋顶形制——主体并非广府常见的镬耳或人字,而是采用了潮汕地区宛如茶杯把手的微翘“茶杯耳”,间或点缀着客家“龙船脊”的昂扬,无声诉说着主人多元的文化渊源。墙体由麻石与灰砂牢固砌筑,砖石皆出自张弼士自家佛山裕益砂砖公司,上刻“张振勋监制”的印记,质量远超同侪;为适应本地多雨,屋面部分采用了排水更佳的广府“辘筒瓦”,而山墙檐口处的彩绘虽保留凤凰、麒麟等传统图案,笔触却趋于简洁,透露出近代的实用主义倾向。整座建筑外观是中式的沉稳与内敛,甚至二楼还设有带防御性质的炮台和便于女眷回避的内倾窗棂,但其内部,据闻却是另一番“华洋并蓄”的洞天,恰如张弼士其人,根植传统,目光却早已投向四海。
此刻,五知堂那宽敞的花厅内,一群年纪虽轻却已手握相当资源与影响力的粤省二、三代风云人物正齐聚一堂。他们的目光,无不带着惊奇与探究,聚焦在花厅中央——王月生带来的几名手脚麻利的助手,正将一个个标注了编号的精致模块,如同施展法术般,飞速拼接组合。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广州人前所未见的立体沙盘模型,赫然呈现在光滑如镜的水磨青砖地面上。这沙盘栩栩如生,细致入微地复原了1901年广州核心区域的地理布局:蜿蜒的珠江、密集的城厢街巷、标志性的官署、码头、甚至隐约可见的十三行建筑群……其精度与直观性,远超此时惯用的平面地图。为了这个“秘密武器”,王月生不惜动用“系统”之力,魂穿后世寻求专业团队,依据历史资料进行数字复原,再交由现代模型厂家加急制作,甚至特意将此次聚会推迟了三日。他要的,就是一鸣惊人的效果。
就在工人们拼接沙盘的同时,作为引荐人和地主的张秩捃,正从容地向王月生一一介绍在场的诸位俊杰。
伍铨萃(字选青,号叔葆):这位年近不夷的学者型绅商,气质温文尔雅。其祖父乃名震天下的十三行首富伍秉鉴,其叔更是近代外交先驱伍廷芳,家学渊源深厚。令人称奇的是,他与王月生竟另有一层渊源——他曾拜在王月生的合作伙伴黄飞鸿门下学艺,那副“宝剑腾霄汉,芝花遍上林”的赠联,正是取自其首尾二字,成就了“宝芝林”的赫赫招牌。谈及此节,两人相视一笑,顿觉亲近不少。
区赞干(又作区湛森):作为区氏家族第三代的核心掌舵人,他目光锐利,举止干练。区家是粤省底蕴最厚的买办实业家族之一,与各大洋行关系盘根错节。但区赞干早已不满足于“为他人作嫁衣裳”,九十年代起便大力投资本土实业,广南轮船公司、区氏纺织厂、广益煤矿公司皆有其手笔,展现出从流通领域向生产领域转型的清晰轨迹。
唐冕兴(字伯谦):出身于赫赫有名的“买办世家”唐氏家族,其叔唐廷枢有“中国近代第一买办”之称。唐冕兴本人少年时代便进入香港怡和洋行,凭借语言天赋和商业头脑迅速崛起,后接手家族贸易行“廷庚行”,业绩斐然。甲午战后,他敏锐意识到买办模式的局限性,毅然转向实业救国,投资广兴轮船公司、开平矿务局,延续着其叔父“官督商办”体系内寻求突破的路径。
潘佩如:这位潘氏同文行的第五代传人,继承了家族巨额的财富与广泛的人脉网络,是家族在广州的实际管理者。他同样不囿于祖业,积极推动家族向近代实业转型,涉足航运、纺织、茶叶改良等多个领域,其日后建成的潘氏大院(军阀别墅)将成为海珠区的地标,也侧面印证了其财力与影响力。
王月生一边与众人拱手见礼,寒暄应对,一边心中暗自凛然。在座诸人,无论家世背景、个人能力还是手中掌握的资源,无不是一时之选,代表着广东乃至中国民间资本最新锐、最具活力的力量。张弼士能将这些“人中龙凤”聚拢在其子张秩捃周围,其能量与号召力,果然深不可测。
与此同时,这几位年轻的粤商精英,又何尝不在暗中仔细掂量着王月生?这位在国内名声尚未显赫,却在国际上已隐隐与李鸿章比肩、更兼有国际知名学者身份的传奇人物,此刻展现出的这种闻所未闻的沙盘推演手段,更让他们心中充满了好奇与期待。花厅之内,茶香袅袅,一群即将搅动时代风云的年轻人,因共同的抱负与前瞻的眼光,汇聚于这“五知堂”内,一场关于广州乃至中国未来的蓝图,正随着沙盘的拼合,缓缓铺陈开来。
……
王月生轻轻拍掉手上的粉笔灰,向在座的几人含笑致意。而此刻,围坐在沙盘旁的众人早已深深沉浸在他方才的论述之中,个个眼神发亮,心潮澎湃,甚至连杯中香茗已凉透都浑然未觉。中间曾有仆役悄声入内欲添茶倒水,竟被听得最入迷的唐冕兴不耐烦地、近乎失礼地挥手赶了出去——无他,王月生方才关于第一次工业革命与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深刻剖析,其观点之新颖,逻辑之严密,论证之详实,如同在他们自以为“学贯中西”的认知壁垒上,凿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窗户。
唐冕兴家学渊源,其父辈曾编纂中国第一部英语词典《英语全集》,首创“广东英语”注音法,平日自诩西学造诣海内难有匹敌,此刻却恍然失神,嘴里喃喃道:“难怪…难怪普鲁士统一德意志不过数十载,其国势便如燎原之火,竟能超越法、英…原来它正是凭借未背负蒸汽机时代沉重资产包袱的‘后发优势’,精准踏入了月生所言这‘内燃机加电气化’的风口,方能迅猛如斯!”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技术代差所带来的决定性力量。
区赞干则从另一个角度陷入沉思,他联想到自家投资的工厂,缓缓道:“月生所言‘路径锁死’,真是一语中的。那煤矿-蒸汽机-纺织厂-铁路构成的庞大利益网络,已然成型,其中的工程师们长期只知围绕蒸汽机做渐进改良,对于电力驱动、连续化工流程、系统性科学研发这等‘非经验’的全新路线,自然会本能排斥……唉,我大清当初搞的洋务……”他没有细说下去,但在座所有人都从他沉重的语气中,听出了那未尽之言——这技术的路径依赖,何尝不似那僵化的制度,一旦形成,便积重难返。
伍铨萃轻摇手中的团扇,这位兼具学者通透与商人精明的世家子,缓缓总结道:“月生方才再三强调,德意志之后发优势,根本在于统一的国家意志、全民教育的革新与战略资本的有序配置,此三者协同,方成大事。此乃国策,非我等商贾所能置喙。我等力所能及,能影响乃至抉择的,或许,正如月生所示,便是这驱动未来的‘动力’之选了。”他将宏大的理论,精准地拉回到了在座众人能够着力的现实层面。
张秩捃见众人已从最初的震撼中逐渐回过神来,思维开始活跃,便无奈地笑了笑,示意一直候在外面的仆役进来为各位换上新沏的热茶。待茶香再次袅袅升起,他转向王月生,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月生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日方知你为何如此执着于电厂建设,视其为基石而非点缀。不过,我细阅月生兄先前方案,此电厂似乎是作为那个更为宏大的‘产业开发区’的配套而存在。兄台今日开篇便以德意志路径为我等廓清迷雾,让我等深知,欲与洋商竞逐,图后发先至,必须如兄所言,‘主动拥抱最新科技’。只是不知月生兄这产业园的具体蓝图究竟如何?毕竟,”他笑着环视一圈,“在座各位家中基业不小,单单一个发电厂,恐怕是不够分的。”
此言一出,花厅内顿时响起一阵轻松而会意的笑声,方才严肃的气氛为之一缓。
王月生心中暗赞,在座诸人果然都是聪明绝顶之辈,且不同于那些沉溺于倒买倒卖舒适区的旧式买办,他们眼光长远,敢于冒险,勇于接受新事物。他不禁感慨,张秩捃能聚集起这样一群人,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也随着众人笑了起来,气氛愈发融洽,随即不再卖关子,将深思熟虑的规划和盘托出:“诸位,除了传统的缫丝、制茶,以及目前我粤省民间资本尚不十分热衷的钢铁、机械等重工业项目外,我且将民间资本有条件且应重点关注的领域,暂分为两类:其一,可称为‘进口替代型’,便是将如今充斥我国市场的洋货,如火柴、肥皂、洋布、洋灰(水泥)、洋钉等,想办法实现国产,满足国内百姓与工商业之需,夺回利权;其二,可称为‘出口导向型’,即利用我中华物产中在国际上已有声誉,或独具特色优势的产业,针对外国市场进行深度开发和标准化生产,将产品卖到海外,赚取洋人的白银。此两种产业,所依托的比较优势、适合布局的地域,以及需要的有形与无形资源,各不相同。对于在座各位……”
他话音未落,张秩捃已模仿着西洋学堂学生的样子,幽默地举手接话道:“月生兄不必顾虑。我等家族或多在海外创业,或长期与洋行打交道,深知海外市场之利,且广州开埠日久,口岸优势得天独厚,自然应优先选择‘出口导向’之路,将货品卖与洋人。至于那些‘进口替代’型产品,更适合在接近内陆市场、原料产地之处直接建厂,直面当地客群,方能降低成本。”
其余几人皆微微颔首,显然认同此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