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汇成溪流,沿着宫道的石缝横冲直撞。
墩子举着伞,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险些滑倒。
“干爹,今晚的雷好吓人……”
墩子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
“吓人?”
陈福扯了扯嘴角,“比雷吓人的东西,多着呢。走快点。”
墩子吐了吐舌头,把伞往陈福头顶又凑近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水中跋涉。
宫道两侧的石灯笼早就被狂风吹熄,天地间唯有电光乍现时,才能看清一瞬前路。
“椿子接人回来了吗?”
陈福的声音,在风雨中响起。
椿子是他亲自挑的,机灵,嘴严,派去城外迎接赵景瑜。
“干爹,您椿子?”
墩子把伞又往陈福那边用力倾了倾,大声道,
“接人的不是椿子,是李子去的。”
陈福脚步一顿。
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他没有回头,声音冷了几分。
“哪个李子?”
“就是尚膳监那个,平日里总跟在王公公屁股后头的那个。”
墩子没察觉到异样,还在那儿抱怨,
“他椿子昨儿个晚膳吃坏了东西,在净房里蹲着起不来,他怕耽误了干爹您的事,就主动替他去了。”
墩子撇撇嘴:“还回头让椿子请他吃酒呢。椿子也真是,早不坏肚子晚不坏肚子,偏偏赶在这种节骨眼上……”
“人回来了没?”陈福打断了他。
“啊?”墩子愣了一下,“没看到……”
一道闪电划过。
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
陈福的脚步,就在这一瞬,钉在了原地。
椿子没留神,差点一头撞在他背上。
“干爹?”
陈福没应声。
那双在黑暗中浸淫了几十年的眼睛,此刻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侧前方。
风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
可陈福的眼睛,却穿透了雨幕,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是影子。
在方才电光亮起的一刹那。
十几道贴着墙根,如鬼魅般蠕动的影子。
宫中之人,不会那么走。
“干爹?”
墩子见陈福不动,更加困惑。
陈福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墩子的后领。
“听着!”
陈福低声道,“别走宫道,从那边的抄手游廊绕过去,去禁军的值房!”
“从抄手游廊那边绕,去禁军的值房!”
墩子被他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干、干爹……去,去做什么?”
“告诉当值!”
陈福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就静养宫进了耗子,让他带足了人,立刻过来捉!”
“耗……耗子?”
墩子脑子一懵,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能要你命那么大的耗子!”
陈福见他还在发愣,心急如焚,抬腿就是一脚,
“滚!给咱家往死里跑!想活命就别回头,也别出声!”
“是,干爹!”
墩子被踹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油纸伞脱手而出,被陈福一把接住。
他连滚带爬,冲进了黑暗的抄手游廊。
陈福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水汽。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那常年卑躬屈膝微微佝偻的背,在这一刻,一寸一寸地挺直。
仿佛一柄尘封已久的老剑,在风雨中,露出锋芒。
他重新撑开那把油纸伞,遮住头顶的瓢泼大雨。
一手提着袍角,一步一步,朝着静养宫的方向,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