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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传达,队伍迅速调整。亲卫们用浸过药水的布条蒙住口鼻——那是孙邈特制的“辟瘴散”,能一定程度上过滤毒气。三人一组,背靠背前进,确保每个方向都有人警戒。
沈烈将最后一颗清心丸含在舌下,清凉的药力缓缓扩散,暂时压住了内腑的隐痛和毒素的躁动。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快到极限了,但此刻不能倒下。
“进林。”
队伍进入瘴气林。
一踏入林界,温度骤降。明明是盛夏,林中却阴冷如深秋。雾气粘稠得像液体,附着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滑腻的触感。能见度进一步降低,三步之外就看不清同伴的脸。
阿木走在最前,手里拿着一把砍刀,不时在树干上刻下记号。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几乎不发出声音。这是老猎人的本能——在危险的森林里,声音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沙沙……”
左侧传来细微的声响。
王小虎立刻转身,刀已出鞘一半。但雾气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枯叶缓缓飘落。
“可能是野兽。”阿木低声道,“别紧张,越紧张,瘴气越容易侵入心神。”
队伍继续前进。
大约走了一里路,异样开始出现。
“爹……爹你怎么在这儿?”
一名年轻亲卫突然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右侧雾气。他的眼神涣散,嘴角露出傻笑:“爹,我好想你啊……西域好冷,我好想回家……”
“小六!”同组的战友急忙拉住他,“醒醒!那是幻象!”
但小六仿佛听不见,挣脱战友的手,踉跄着向雾气走去:“爹,等等我……我跟你回家……”
“拦住他!”沈烈厉喝。
两名亲卫扑上去,将小六按倒在地。小六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喊着“爹”。孙邈快步上前,一根银针刺入他后颈穴位。小六身体一僵,昏了过去。
“瘴气致幻。”孙邈面色凝重,“他的心神比较弱,最先受到影响。王爷,必须加快速度,在林子里待得越久,受影响的人越多。”
沈烈点头:“全速前进!”
队伍加快步伐。但越往深处走,幻象越频繁。
有人看到战死的同袍在招手,有人听到母亲呼唤自己的名字,还有人看到满地金银珠宝……不断有亲卫神情恍惚,需要同伴唤醒或强制打晕。
就连王小虎这样的猛将,也出现了片刻的恍惚——他看到了当年在云州战死的弟弟,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的少年。
“虎子……”幻象中的弟弟笑着招手,“来啊,哥带你吃糖……”
王小虎猛地摇头,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过来:“滚!老子弟弟早死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重新恢复清明。
沈烈受到的冲击最大。
他看到了父亲。
那个在他十四岁时战死沙场的镇北侯,沈擎苍。父亲还是当年的模样,一身戎装,腰悬长剑,站在雾气中对他微笑。
“烈儿,你长大了。”父亲的声音温和,“来,到爹这儿来。仗打不完的,该歇歇了。”
沈烈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幻象。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扑进父亲怀里。这么多年,他太累了。
但下一秒,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父亲若在天有灵,绝不会让我半途而废。”他低声自语,目光恢复锐利,“保境安民,是沈家的祖训。父亲,您看着吧,儿子不会给您丢脸。”
幻象消散。
又前进半里,异变再起。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队伍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亲卫倒在地上,双手疯狂抓挠着脸。他的脸上、脖子上,爬满了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甲虫口器锋利,咬破皮肤钻入血肉,亲卫的惨叫声很快变成嗬嗬的窒息声——有甲虫钻进了他的气管。
“火把!快!”孙邈急呼。
亲卫们点燃火把,挥舞着驱赶甲虫。但甲虫数量太多,从腐叶下、树洞里、藤蔓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黑压压一片,如同移动的地毯。
“这是‘尸甲虫’,专食腐肉,但被驯化后会攻击活物!”阿木声音发颤,“它们怕火,但也怕烟!用烟熏!”
“收集湿柴,制造浓烟!”沈烈下令。
亲卫们迅速行动,砍伐潮湿的树枝树叶,堆在一起点燃。湿柴燃烧产生大量浓烟,烟雾弥漫,果然驱散了部分甲虫。但甲虫实在太多,仍有不少突破烟雾,扑向人群。
“结圆阵!刀盾手在外,弓弩手在内!”王小虎大吼。
幸存的亲卫迅速结阵。刀盾手用盾牌拍打地面,震飞靠近的甲虫;弓弩手则用箭矢点射,但甲虫太小,很难命中。
更糟糕的是,浓烟加剧了瘴气的毒性。许多亲卫开始咳嗽,眼睛刺痛,视线更加模糊。
“不能久留!”沈烈环顾四周,“阿木,最近的出路在哪里?”
阿木脸色苍白:“往前三百步,有一条小溪。溪水能暂时阻隔甲虫,但……但溪边可能有更危险的东西。”
“管不了那么多了!全体向小溪方向移动!边走边制造烟雾!”
队伍开始艰难地移动。刀盾手在前开路,用盾牌和火把清理路径;弓弩手在后掩护,射杀从侧面袭来的甲虫;中间的伤员和昏迷者被同伴搀扶着前进。
每走一步,都有人倒下。
甲虫钻进铠甲缝隙,咬破皮肤,注入毒液。中毒者很快浑身麻痹,瘫倒在地,眼睁睁看着甲虫爬满全身,将自己啃食成一具白骨。
惨叫声、怒吼声、甲虫的窸窣声,交织成地狱般的乐章。
沈烈挥剑斩杀一片甲虫,剑身上沾满粘稠的汁液。他的手臂被咬了三处,伤口发麻,但清心丸的药力还在,暂时压制了毒素。
“王爷!小心!”赵风突然惊呼。
沈烈回头,只见一大群甲虫汇聚成球状,如同黑色的流星,向他迎面撞来!这些甲虫显然被某种力量操控,目标明确——就是要他的命!
“保护王爷!”王小虎纵身扑来,用身体挡住虫球。
“噗嗤——”
虫球撞在王小虎背上,甲虫四散,疯狂撕咬。王小虎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在自己背上,连皮带肉削下一片,连同甲虫一起甩飞。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后背。
“小虎!”沈烈目眦欲裂。
“没事……皮外伤……”王小虎咧嘴,但脸色已经发白。甲虫的毒开始发作。
“快走!”沈烈搀住他,继续向前。
终于,前方传来流水声。
一条宽约两丈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溪水浑浊,呈淡黄色,散发着一股硫磺味。但此刻,这溪水就是救命稻草。
“过溪!快!”
亲卫们争先恐后跳入溪中。溪水不深,只到膝盖,但甲虫果然不敢下水,在岸边聚集,发出愤怒的嘶嘶声。
众人趟过溪流,爬上对岸,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清点人数,进入瘴气林时的一百五十人,现在只剩九十七人。短短三里路,折损五十三人,而且死状极惨。
“包扎伤口,检查毒素。”沈烈强撑着下令,自己也靠在一棵树干上,脸色惨白如纸。
孙邈急忙为他处理伤口。手臂上的三处咬伤已经发黑肿胀,流出腥臭的脓血。孙邈用银针挑出残留的虫肢,敷上解毒药膏,但效果有限。
“王爷,尸甲虫的毒是神经毒素,会逐渐麻痹肢体,最终导致呼吸衰竭。”孙邈声音颤抖,“必须尽快找到解药,否则……否则三天之内,您的手臂就保不住了。”
沈烈看了看发黑的手臂,淡淡道:“三天,够了。”
“王爷!”
“我说够了。”沈烈打断他,“阿木,这里离黑风谷还有多远?”
阿木喘息着回答:“过了瘴气林,还有三十里山路。但……但黑风谷是幽冥宗的老巢,肯定有重兵把守。我们这点人……”
“兵贵精不贵多。”沈烈站起身,虽然身形微晃,但眼神坚定,“幽冥宗擅长毒术蛊术,正面作战未必强。我们要做的,不是强攻,而是斩首——找到他们的首领,一举击杀。”
他环视幸存的亲卫。九十七人,人人带伤,个个疲惫,但眼神中没有退缩。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累,你们怕。我也累,我也怕。”沈烈声音不高,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我们是军人。南疆的百姓在等我们,朝廷的援军在等我们,那些死去的弟兄……也在天上看着我们。”
他顿了顿:“现在,愿意继续前进的,站起来。不愿意的,我不怪罪,可以留在这里等后续部队。”
沉默。
片刻后,王小虎第一个站起来,虽然背后血肉模糊,但腰背挺直:“俺跟王爷走!”
接着是赵风,然后是其他亲卫。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最终,九十七人全部站了起来。
没有人选择留下。
沈烈眼眶微热。
“好。”他重重点头,“休整半个时辰,然后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