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年,她开始显露出老态。鲛人本是长生种,可她刻意压制灵力,又常年郁结,鬓角竟生出了白发。
她不再去河边浆洗,转而在巷口摆了个茶水摊,用最便宜的茶叶煮着浑浊的茶汤。有个赶考的书生常来她这里歇脚,总爱跟她讲些京城的趣事,说的时候眼睛发亮。
有次书生问她:“阿婆,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她握着茶壶的手顿了顿,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她想起海底那个总爱给她摘珊瑚花的少年,想起他最后为了护她,被修仙者的法器贯穿了胸膛。
她摇摇头,将温热的茶汤倒进书生碗里,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没有。”
第五十年,她的眼睛开始花了。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就像隔着一层海水。
年年不知去了哪里,有时几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都带着一身伤,嘴里衔着几颗暗淡的珍珠。
她知道它在为她寻找安稳,可她心里清楚,这人间再大,也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
有天夜里,她梦到了皇姐,梦里阿姐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笑着朝她伸出手,说:“离华,我们回家了。”
她拼命想抓住那只手,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手里攥着的,只有一把早已干枯的海藻。
第六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她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窗外飘着雪,落在地上簌簌作响,像极了海底珊瑚虫的低语。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木盒,里面装着半朵干枯的珊瑚花——那是她当年从海底带出来的唯一念想。她将花瓣一片片捻碎,散落在被子上,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咳出了血。
原来六十年这么短,短到她还没学会如何像个人类一样生活;又这么长,长到她快要记不清族人的模样,记不清深海的颜色。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了年年的呜咽。那道熟悉的赤红身影撞破窗户冲进来,巨大的鱼尾扫落了桌上的油灯,火光在她眼前跳跃,像极了当年海底火山口的烈焰。她想抬手摸摸年年的头,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年年……”她终于发出了像模像样的人类语言,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年年用头抵着她的脸颊,滚烫的泪水落在她枯槁的皮肤上。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悲戚的龙吟,回荡在这无人问津的贫民窟里,像一首迟到了六十年的挽歌。
再次睁开眼睛,她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这是哪家的小姑娘?怎么在水里?”
“长得真好看啊,以后你就跟老陈我过吧。”
“以后你就是我的孙女,你叫,陈离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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