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娟子始终低着头,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父母牵着、扶着,不看窗外掠过的风景,不问要去哪里,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她的世界里,那个叫宋建平的人消失了,连同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执念、她的人间烟火,也一起被带走了。
回到那个偏僻安静的老家,推开熟悉又破旧的家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娟子被父母扶着坐在炕边,依旧是那副麻木空洞的样子,眼神没有焦点,对家里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娟子的父母没有再提送医,也没有再提宋建平。他们知道,再多的治疗,抵不过心里的死灰;再多的劝说,唤不回已经破碎的魂。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这个只剩一副躯壳的女儿,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她身边。
白天,母亲会端着温热的饭菜,一口一口慢慢喂给娟子;傍晚,父亲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默默抽着烟,望着屋里一动不动的女儿,长长地叹气。他们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女儿的吃喝上,再也没有能力带她去大城市求医,只能守着这间老屋,守着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娟子,日复一日,熬着看不见尽头的日子。
曾经鲜活爱笑的女儿,如今只剩下一具安静的空壳。
曾经纠缠不清的是非,最终化作了老家小院里,日复一日的沉默与叹息。
而远在藏区的宋建平,还不知道,他这一场逃离,彻底熄灭了一个姑娘最后一点光。
三年时光,像藏区高原上呼啸的风,倏忽而过,卷走了海滨都市里的爱恨纠葛,只在宋建平身上刻下了岁月的沉淀。
初到藏区时,那间简陋的县医院,连基本的急救设备都捉襟见肘。高寒缺氧的环境,让无数常见病都成了致命威胁,牧民们往往拖到危重才肯就医。宋建平起初也经历过水土不服的煎熬,高原反应带来的头痛欲裂、彻夜失眠,是家常便饭。可每当看到藏民们淳朴又无助的眼神,看到年轻医生们因经验不足而手足无措的模样,他便把心底的郁结尽数压下,一头扎进了救治工作里。
宋建平做的第一件事,是整理出一套适配高原环境的诊疗手册。针对高原肺水肿、脑水肿等急症,结合当地医疗条件,他一遍遍修改救治流程,把复杂的医学知识拆解成通俗易懂的口诀,教给藏区医生。白天,他跟着医疗队翻山越岭,去偏远的牧区义诊,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用简陋的听诊器和体温计,守住一个个牧民的生命;晚上,他就着酥油茶的香气,在昏黄的油灯下,给年轻医生们上课,从基础病理到应急抢救,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三年里,他抢救过因暴雪封山、延误救治的藏族孩童,也主持过大型食物中毒事件的应急处置,甚至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夜里,顶着风雪徒步十几公里,为难产的藏族妇女接生。他的身影,出现在海拔四千米的牧场,也出现在边境的哨所旁。牧民们记不住他复杂的名字,只知道有个“宋医生”,会用温和的汉语和简单的藏语,安抚病痛的人,会把仅有的药品分给需要的人。
医院的病历本上,他的名字后面,渐渐添上了一行行厚重的记录;藏区医生们的诊疗水平,在他的带领下,肉眼可见地提升。曾经需要辗转几百公里才能转诊的危重病人,如今在县医院就能得到有效救治。宋建平用三年的坚守,把“宋医生”三个字,刻在了雪域高原的土地上,也为自己的职业生涯,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医院专门为宋建平的回归举办了隆重的欢迎会。宽敞的会议室里,坐满了医院各科室的骨干,院长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灯光打在宋建平身上,他褪去了三年前的憔悴与迷茫,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麦色,眼神沉稳锐利,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从容与坚定。
“宋建平同志,三年援藏,你不负使命,为藏区医疗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我们全院上下,都为你感到骄傲!”院长站起身,率先鼓掌,掌声瞬间填满了会议室。
宋建平起身鞠躬,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历经沉淀后的力量:“谢谢院长,谢谢各位同事。这三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坚守的同事,给了我支撑。我只是做了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欢迎会的气氛热烈而庄重。院长亲自为他颁发了荣誉证书,随后,在众人的期待中,缓缓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
“经院董事会决定,并报请上级批准,即日起,任命宋建平同志为我院副院长,主管临床诊疗与业务培训工作!”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宋建平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