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缠缠绵绵,把整条街都泡进了一片湿冷的朦胧里,僻静的茶室藏在老巷深处,木质窗棂半掩,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留一盏老茶的清苦,在空气里慢悠悠地散开。刘东北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陶瓷杯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这次瞒着所有人悄悄回来,兜兜转转绕了大半个城市,终究没敢靠近娟子住的那栋楼,他怕,怕推开那扇门,撞进娟子眼底淬了冰的仇视,怕看见她被自己伤得千疮百孔的模样,连一句道歉都无处安放。
思来想去,他只能约了宋建平,这个他曾经最信任、也最觉得能托付娟子的哥们。
宋建平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身形比几年前消瘦了不少,眉宇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他在刘东北对面坐下,没多余的寒暄,抬手示意服务生添了杯茶,沸水冲开茶叶,苦涩的香气瞬间漫了满室。
刘东北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哥,我……我就是想问问,娟子,她现在怎么样了?”
宋建平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有无奈,有唏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倦怠。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走之后没多久,单位有援藏的名额,我报了名,一去就是好几年,上个月才刚回来满一年。娟子的事,我这几年远在千里之外,一无所知。”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了刘东北的心口。他猛地僵住,原本带着期许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整个人都懵了,呆坐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他走的时候,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以为自己退出,成全娟子,就能让她彻底摆脱自己带来的伤害,更以为有宋建平在身边照看,娟子就算难过,也能慢慢缓过来,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能重新拾起生活的底气。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宋建平身上,笃定这个稳重可靠的朋友,会替他守着娟子,护着她不受委屈。
可他万万没想到,宋建平竟然也走了,走得那么远,那么久,把娟子一个人留在了这座满是伤痕的城市里,无人依靠。
巨大的失望、愧疚、愤怒瞬间裹挟了刘东北,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他猛地站起身,猩红着眼,攥紧的拳头带着满腔的怒火,狠狠朝着宋建平的脸挥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宋建平的嘴角,力道大得让宋建平猛地偏过头,嘴角瞬间破了皮,渗出血丝。
“我已经退出了!我放手了!我成全娟子和你了!”刘东北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抛下娟子?你明知道娟子那个时候有多难,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宋建平缓缓直起身,用手背轻轻抹了一下嘴角的血渍,温热的血腥味在舌尖散开。他看着眼前状若疯癫的刘东北,突然觉得无比荒谬,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嘲讽的苦笑,声音冷得像茶室里的冷气。
“刘东北,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可笑不可笑?”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戳破刘东北自欺欺人的幻想,“我有家,我有老婆,有孩子,我有我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以什么身份去照顾你的前妻?以朋友?还是以你所谓的‘成全’的对象?我从来不需要你成全什么,娟子是你的前妻,是你伤了她,该守着她、护着她的人,从来都不是我宋建平!”
一字一句,清晰又冰冷,砸得刘东北瞬间僵在原地,所有的嘶吼和愤怒都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宋建平没再看他一眼,眼神里只剩疲惫和厌烦,他放下茶杯,起身理了理衣角,转身就朝着茶室门口走去,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茶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内的死寂,也把刘东北一个人留在了满室的苦涩和悔恨里。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宋建平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冷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可他却觉得,远不及心里的半分冷意。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今天说的话,看似绝情,实则是戳破了自己多年来的糊涂。当初刘东北和娟子的事,他出于同情怜悯,一次次插手,一次次越界,自以为是的照顾,自以为是的宽慰,却从来没守好作为朋友、作为丈夫的边界。他忘了自己是林小枫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他把太多的精力和心思放在了娟子的身上,让妻子寒心,让岳家人不满,让原本安稳和睦的家,一点点变得鸡飞狗跳,最终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妻离子散,家破人离,曾经温暖的家如今只剩空荡,他成了孤家寡人,守着一间冷清的房子,过着形单影只的日子。而现在,还要被刘东北怪罪,背负着本就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和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