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嘴角溢出一抹苦涩的自嘲。

活该，这一切都是他活该。

是他没守住分寸，没护好家人，是他拎不清轻重，搅乱了别人的生活，也毁了自己的人生。事到如今，所有的苦果，都只能他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无人能替，也无从辩解。

巷口的路灯在雨雾里晕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孤零零地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极了他此刻，无处安放的余生。而茶室里的刘东北，也终于在宋建平决绝的话语里，彻底清醒——他从来没成全过任何人，他只是用最自私的方式，伤透了那个最爱他的人，也亲手把一切，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初秋的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在娟子老家那条狭窄的石子路上打着旋。刘东北的车一路颠簸，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最终停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他推开车门，指尖冰凉，攥着车门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的惶恐。

他疯了一样赶往娟子的老家。在茶室那场对峙后，宋建平那句“我以什么身份照顾你的前妻”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的心里。他突然醒悟，自己所谓的“成全”不过是逃避，是把娟子推给了无人依靠的绝境。他不敢想，娟子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只能赌一把，赌她会回到最亲近的父母身边。

娟子的老家是一间低矮的砖瓦房，院墙斑驳，爬满了青藤，门口的石墩被岁月磨得光滑。刘东北没有贸然上前，只是在房子附近的巷口徘徊，像一只失魂落魄的孤狼。

这一徘徊，就是整整一周。

刘东北混在巷子里的集市里，跟卖菜的大婶唠嗑；蹲在巷口的老井旁，听纳凉的老人闲聊；甚至借着买东西的由头，跟巷口的小卖部老板套近乎。一点点，关于娟子的消息，像散落的拼图，在他眼前拼凑出一幅让他心如刀绞的画面。

娟子被父母接回家后，精神就彻底垮了。

起初是整日整夜地发呆，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从清晨到日暮，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不说话，不吃东西，任凭父母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后来，就开始时不时地傻笑，或是突然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一会儿喊着“刘东北”，一会儿又哭着喊“老宋”，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完全没了往日的模样。

娟子的父母都是普通退休职工，微薄的退休金刚够勉强维持生计。可娟子这样的状况，需要长期吃药，还要有人时刻照看，一笔笔开销像一座座小山，压得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喘不过气。

娟子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一辈子没说过一句硬话。看着女儿变成这样，看着老伴整日以泪洗面，他咬了咬牙，悄悄扛起了铺盖卷，出去打零工了。

他去了离家十几公里的工地看夜，白天蹬着三轮车给建材店送货，从早忙到晚，烈日晒得他皮肤黝黑，汗水把衣服浸得湿透，晚上还要守着空旷的工地，熬到后半夜才能合眼。

他不敢歇，不敢停下来。只要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女儿疯癫的模样，老伴憔悴的脸。他想多赚点钱，想给女儿买好点的药，让女儿早日好起来，想让这个家能撑下去。

可命运从不会给苦苦挣扎的人留一条活路。

那天傍晚，雨下得又急又大。娟子父亲蹬着三轮车给工地送钢筋，路面湿滑，走到一个陡坡时，车轮突然打滑，整辆三轮车连人带车翻下了路边的沟里。

等有人发现并把他救上来时，他已经没了气息。手里还紧紧攥着刚结到的工钱，皱巴巴的纸币被血和泥水浸透，成了一团烂泥。

消息传回家的时候，娟子的母亲正端着一碗熬得稀烂的粥，小心翼翼地喂给发愣的娟子。听到噩耗的那一刻，她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热粥洒在她的脚背上，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而另一边，一直昏昏沉沉的娟子，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了。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看着外面倾盆的大雨，突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凄厉又沙哑，不像哭，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她一边哭，一边反复喊着：“爸……爸……你醒醒……我不疯了……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