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的扭曲感持续了大约十秒。
王大海被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上,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拉伸、然后重新拼合。胃里翻江倒海,视野里全是拉长的星光和破碎的颜色。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在能量枯竭的状态下昏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然后,一切突然平静下来。
舷窗外的景象恢复正常。星星重新变成固定的光点,只是排列的方式和跃迁前完全不同。太阳在右后方,变成一个普通大小的光斑。正前方,地球还看不见——他们现在的位置在火星和地球之间,距离双方都还有几千万公里。
飞船里很安静。
只有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嗡鸣,和通风管道里气流穿过的嘶嘶声。王大海解开安全带,试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他扶住墙壁,稳住了身体。
“感觉怎么样?”雷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教官站在生活区的小餐桌旁,正在加热两袋营养膏。他的作战服已经脱掉了上半部分,露出里面的灰色紧身衣,上面有汗渍干涸的白色盐渍。
“还活着。”王大海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沙哑。
“那就好。”雷振把一袋热好的营养膏递给他,“吃。补充能量。”
王大海接过袋子。塑料包装很烫,他撕开一个小口,挤出里面糊状的内容物。味道还是那样——没什么味道,只有淡淡的咸味和维生素的金属味。但他机械地咀嚼、吞咽。食物进入胃里,带来一点微弱的热量。
“碎片呢?”他问。
“在周工那里。”雷振朝驾驶舱方向扬了扬下巴,“他在做初步扫描和分析。按照规定,新发现的‘摇篮’遗物必须立即记录基础数据。”
王大海点点头。他看向舷窗外。现在是纯粹的太空,前后左右上下都是黑暗的虚空,点缀着稀疏的星光。没有参照物,飞船像是在静止,又像是在以每秒数公里的速度飞驰。
一种奇怪的孤独感涌上来。
比在火星表面时更强烈。在火星上,至少脚下有土地,头上有天空——虽然那片天空是陌生的红色。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铁壳子里的三个人,和外面无垠的黑暗。
“G-11...”王大海开口,又停住了。
“它完成了任务。”雷振说得很平静,但王大海听出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守卫者单位的生存优先级里,保护候选人和碎片排在第一位。它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可它...”
“它是机器,王大海。”雷振看着他,“没有感情,没有恐惧,没有对死亡的认知。它只是执行程序。所以别想太多。”
王大海低下头,继续吃营养膏。他知道雷振说得对,但心里还是堵得慌。那个黑色的机械身影挡在他面前,用身体接下刀刃的画面,还在脑子里回放。
“我们的损失不止G-11。”雷振接着说,“飞船的左侧推进器在起飞时被流弹擦过,效率下降了15%。周工说还能用,但回程时间可能要延长几个小时。另外,外部的传感器阵列有损伤,我们现在是‘半盲’状态——只能看前方,左右和后方的视野有盲区。”
“模仿者会追来吗?”
“不好说。”雷振喝了口水,“火星轨道上没有检测到追击单位,但不排除它们有隐形或远程跃迁的能力。所以回程的路上不能放松警惕。周工已经设定了随机航向变化程序,每六小时变换一次航线,增加被追踪的难度。”
王大海吃完了营养膏。胃里有了东西,虚弱感稍微减轻了一些。他试着调动“火种”,那个温暖的光点还在,但很暗淡,像是电力不足的灯泡。能量恢复得很慢,像干涸的河床在等待雨季。
“我需要多久才能恢复?”他问。
“看情况。”雷振说,“林医生在方舟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能量补充和神经修复方案。但即使那样,完全恢复至少也需要两三天。在那之前,你不能进行高强度训练或战斗。”
两三天。
王大海算了一下时间。回程航行七十二小时,加上可能延长的几小时,就是三天多。抵达方舟时,他应该能恢复到可以行动的状态。
但然后呢?
下一块碎片在哪里?木卫二?土卫六?还是更远的小行星带?
肩上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但新的疲惫感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去睡一觉。”雷振说,“你的铺位在那边。周工设置了自动航行,有情况他会叫我们。”
王大海没有反对。他确实需要休息。
生活区有两张可折叠的铺位,上下铺。王大海爬上的金属板。但在零重力的辅助下,这已经足够了。
他闭上眼睛。
黑暗。寂静。
只有飞船设备的嗡鸣,和通风系统的气流声。
他试着放松,但脑子停不下来。那些画面一个个跳出来:火星红色的沙地、洞穴里金色的装置、碎片内部的星光、G-11挡在身前的黑色背影、模仿者红色的光环...
还有那个声音。
梦里那个神秘的声音。
“...唤醒...”
那是什么意思?唤醒什么?是谁在说话?是碎片本身?还是别的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答案。
他翻了个身,面朝舱壁。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醒来时,飞船里的灯光已经调暗,模拟夜晚模式。
王大海看了看手腕上的计时器——他睡了六个小时。身体依然疲惫,但精神恢复了一些。他坐起来,发现雷振在上铺睡着,呼吸均匀。
驾驶舱的灯还亮着。
王大海轻手轻脚地爬下铺位,走向驾驶舱。舱门是开着的,周明哲坐在左边的驾驶座上,面前的全息投影显示着复杂的星图和航行数据。他戴着耳机,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滑动,偶尔低声说着什么,应该是在和方舟通讯。
王大海没有打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舷窗外,星星在缓慢移动——其实是飞船在动。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明亮的星星排成一条直线。在地球上看,那是冬天的标志。但在这里,季节没有意义,只有距离和坐标。
周明哲结束了通讯,摘下耳机。他转过头,看见王大海。
“醒了?”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嗯。”王大海走进驾驶舱,在副驾驶座坐下,“情况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