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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象站的预报是三天前发的，说今年第三号台风将在琼崖县沿海登陆，中心风力十二级。村里人开始加固房子，收晾晒的东西，把船拖上岸。建军来找王大海，问他海参场怎么办。王大海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水很平，天很蓝，看不出要变天的样子。但气压明显低了，闷得人喘不上气。

“把能加固的都加固一遍。”他说，“剩下的，看老天爷。”

三个人忙了一整天。王大海下水，把桩子又打了一遍，每个都往下多打了半尺。水底下的泥沙翻上来，浑浊浊的，呛了他一嘴。

建军和阿旺在岸上递绳子，把网又绑了一遍，每个结都打了死扣。阿旺不知道是手笨，还是心里有事，一个结总是打不好，建军骂了他两句，他也不敢回嘴，闷着头重新打。

秀兰来送水，站在岸边。风开始大了，吹得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她用一只手拢着头发，另一只手把水碗递过来。王大海从水里上来，浑身湿透了，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放了糖。

“潮生呢？”他把碗还给她。

“娘看着呢。”秀兰把他的褂子递过来，“你小心点，别逞强。”

王大海套上褂子，蹲下来系鞋带。秀兰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去年台风，你也是这么说的。”

王大海抬起头。秀兰的眼神里有东西，不是责备，是那种说不清的担心。他站起来，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今年不一样。桩子打深了，网换了新的，石堆也多垒了好几堆。顶得住。”

秀兰没再说什么，拎着空碗回去了。

傍晚，天边堆起了乌云，黑压压的，从东南方向推过来。海面开始起伏，浪头越来越高，拍在岸边，哗哗作响，溅起白色的泡沫。王大海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海。桩子立在水里，网绷得紧紧的，石堆半露在水面上。建军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递给王大海。王大海接过来，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建军哥，你那边的海参怎么样了？”

“石堆垒了三堆，网也加固了。能不能顶住，看今晚了。”建军把烟拿回去，在鞋底上按灭了，放进兜里。

两人都没再说话，看着海面。浪越来越大，一波一波的，像是在蓄力。

“大海，”建军忽然开口，“张老四这两天不对劲。”

王大海转过头。“怎么不对劲？”

“他今天去了镇上，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袋子。我问他买的什么，他说没买什么。”建军顿了顿，“那人嘴碎，但从来不撒谎。他说没买什么，就是买了什么。”

王大海没说话。他想起张老四上次打听海参场的事，问一年挣多少钱，问加工法子能不能外传。那时候他没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觉得不对劲。

“晚上你帮我盯着他。”王大海说，“台风夜，他可不敢出门。”

建军点点头，走了。

王大海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褂子猎猎响，沙子打在腿上，生疼。

台风是晚上到的。风从海面上扑过来，呜呜地叫，像有一万个人在哭。雨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往下倒沙子。王大海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怎么也睡不着。秀兰也没睡，她靠在他肩膀上，手放在他胸口上。

“大海，你说张老四会不会趁台风去东头搞破坏？”

王大海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张老四那人，嘴碎，但不坏。可马德胜给了钱，就不好说了。一百块，对王大海来说不多，对张老四来说，是半年的嚼谷。

“建军盯着呢。”他说。

秀兰没再问。

半夜，风更大了。院子里有东西被吹倒了，哐当一声，不知道是桶还是凳子。王大海坐起来，披上衣服，下了炕。秀兰也坐起来，拉住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去？”

“去东头看看。”

秀兰的手没松。她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你答应过我，不逞强。”

王大海掰开她的手。“看一眼就回来。”

秀兰没再拦。她下了炕，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雨衣，递给他。雨衣是去年买的，蓝色的，只穿过一次，袖子还折着。王大海穿上，推开门。风一下子灌进来，差点把他掀翻。他稳住身子，往外走。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用一只手挡着，另一只手扶着墙。

院门被风吹得来回撞，他用身体顶住，拉开插销，门一下子弹开，差点把他带倒。他侧着身子挤出去，把门带上。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风太大了，吹得人站不稳，沙子打在腿上，像针扎一样。他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走。雨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他索性解开扣子，让风从两边过去。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东头。

他愣住了。

桩子还在，网还在。石堆塌了几个，石头散了一地，被浪冲得到处都是。水涨上来了，比平时高了一大截，浪拍在岸边，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他脱了鞋，走进水里。水很急，冲得他站不稳。他抓住一根桩子，稳住身体，往远处看。

网破了一个口子，不大，但海水灌进去，把网撑得鼓鼓囊囊的。他游过去，伸手去够那个破口，够不着。又往前走了几步，水已经到了腰。一个浪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他在水里翻了个身，呛了一口水，咸腥的，涩得喉咙发紧。他挣扎着站起来，抓住桩子，大口喘气。

背后有人拉了他一把。他回头，是建军。浑身湿透了，雨衣不知道被吹到哪儿去了，穿着单褂子，全身发抖，嘴唇发紫。

“你不要命了？”建军吼道。

王大海没说话，抬起手，点了点不远处那个破口。

建军看了一眼，游过去，从腰带上解下一卷绳子，在那个破口处缠了几圈，打了个结。浪打过来，把他拍在网上面，他又爬起来，继续缠。

王大海当然不会这么看着，马上也游过去，两人一人拉一头，把破口扎紧了。

风更大了。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建军朝王大海喊了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他指了指岸上，意思是上去。王大海摇摇头，指了指远处的石堆。建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最外面的那堆已经塌了一半，石头被浪冲得东一块西一块。

两人游过去。王大海潜下去摸石头，摸到一块，抱起来，垒上去。建军在上面接应，一块一块码好。浪打过来，把他们冲开，他们又游回来，继续垒。不知道过了多久，石堆重新垒好了。王大海浮上水面，大口喘气。建军靠在石堆上，脸色白得吓人。

“回去。”建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