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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30日下午，日头偏西，场部堂屋里的光线变成长条，铺在水泥地上，像一块洗褪了色的蓝布。

王大海把三只铁皮箱从柜子底下拖出来。箱子上印着“长海县水产公司”的字样，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他打开第一只箱子，里面是叠成方块的表格，用橡皮筋扎着，一股纸张受潮后发霉的味道冲上来。他皱了皱鼻子，把表格搬到桌上。

装冰记录，每船一册。用的是港务站统一发的三联单，第一联留船，第二联交港务站，第三联场部存底。王大海翻到万渔一号八月份的记录，一页一页地看。

阿旺的船，8月22日装冰。记录上写“装冰四十二箱，每箱五十斤”。在纸边上画了个勾。

再翻到阿贵的船。他愣了一下。

8月22日那栏，写的是“装冰三十八箱”。后面有个括号，里面是阿贵的字：“冰库只剩这些，不够，从赵大明船上借四箱。”但没有写还的记录。

王大海把这张表抽出来，对着窗户看了看。纸面上有淡淡的指印，像是汗手摸过。他又翻到8月23日，阿贵那栏写着“补冰六箱，赵大明船借四箱已还”。字迹比前一天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小顺！”王大海喊了一声。

小顺从院子里跑进来，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老板？”

“去叫阿贵来。他在码头还是在家？”

“应该在码头。上午他说要给万渔一号刮船底。”

“去叫他。”

小顺跑出去。王大海继续翻记录。阿旺船，8月22日装冰四十二箱，出海。阿贵船，8月22日装冰三十八箱加借四箱，合计四十二箱，出海。老陈叔那条船——其实是万渔二号，赵大明开的——8月22日装冰四十箱，出海。

三条船，合计装冰一百二十二箱。纸面上，是齐的。

王大海把三张表并排放在桌上，用铅笔尖点了点阿贵那栏“借四箱”三个字。借来的冰，也是冰。装进舱里，就化。问题不在借，在于还了没有，什么时候还的，还的是冰还是别的。

他起身走到后面冷库。建军正在机器房里擦管子，见他进来，直起腰。

“建军，8月22号那天，冷库出了多少冰？”

建军想了想，“那天上午阿旺先来拉的，四十二箱。后来阿贵来，库里只剩三十八箱，他说不够，从赵大明船上借了四箱凑上。我记了账的。”他走到墙角一张旧写字台前，拉开抽屉，找出一本小学生用的作业本，翻到一页，“8月22日，出冰八十箱。收赵大明借冰四箱。次日，阿贵还冰四箱。”

“还的是冰？”

“是冰。第二天上午阿贵拉来的，我亲自点的数。”建军看他脸色，“哥，怎么了？”

“没事。查查。”王大海合上作业本，“你继续。”

他走出冷库，站在院子里。海风从东南来，吹得墙头那排晾着的渔网轻轻晃。阿贵从码头方向跑来，背心卷到胸口，赤脚，脚背上沾着黑泥。

“老板，你找我？”

“进来。”

阿贵跟着他进屋，看见桌上摊着三张装冰记录，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压住了。他站在桌边，两只手垂着，手指头上还有船底刮下来的绿苔。

“8月22号装冰，你记录上写借了赵大明四箱。”王大海指着那张表，“还了没有？”

“还了！第二天一早就还了。建军点的数。”

“那为什么记录上只写借，不写还？”

阿贵愣了一下，“我……当时想着还的时候再补一笔，后来忙出海，就忘了。老板，冰是实打实装够了的，四十二箱，一箱不少。”

王大海看着他。阿贵的目光没有躲，但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搓下来几条干绿苔。

“海上三天半，舱温怎么样？”

“舱口我每天只开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每次不超过一袋烟工夫。”阿贵说得快了些，“但是……第三天下午，起了点浪，船晃得厉害，舱口盖没扣紧，海水打上来两回。我赶紧关了，但有一筐冰可能化了。”

“哪一筐？”

“船头那筐。浪从右舷打上来，顺着甲板流到舱口，浸进去的。”

王大海没说话。他拿起铅笔，在阿贵那页记录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三张表叠在一起，放回铁皮箱。

“你回去，把8月22号到26号的航海日志找出来，明天上午拿来给我看。”王大海语气不重。

“好。”阿贵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老板，李老板那边……是不是扣钱了？”

“还没定。”王大海道，“你先回去。”

阿贵走出堂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抬手抹了把额头。小顺蹲在门槛上削一根竹枝，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阿贵走了。

傍晚，秀兰从工坊回来，带回一只小木匣。匣子是樟木的，上面用螺钿嵌了两只飞燕，翅膀只有指甲盖大，但羽毛纹路清晰。她把匣子放在桌上，推到王大海面前。

“大芳今天试嵌的，给你看看。”

王大海打开。匣子里是一块薄螺片，半透明，边上磨得圆润，嵌在木面里像一汪水。“这是什么？”

“潮生说，想放他的算术试卷。”秀兰说，“他嫌书包脏，卷子老卷边。”

王大海笑了一下，把匣子合上。“做得不错。大芳手艺见长。”

秀兰没接话，在桌边坐下，开始择韭菜。她的手指灵活，韭叶一根根理齐，黄叶摘掉，动作又快又准。择了半把，她抬眼看了王大海一下。

“你今天没去乡里。”

“不去。卢站长说了，别显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