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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急不急？”

王大海想了想，“急。但急也没用。”

秀兰低头继续择菜，“我今天在工坊，听见大芳她娘说，县里商业局有人来白沙镇，找吴干部了解情况。问的是马三柱那个加工棚的事。”

王大海手上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大芳她娘去镇上买线，看见的。一辆吉普车停在工商所门口。”

“吴干部不是在请病假吗？”

“大芳她娘说，人来了，门不开。吉普车等了半个钟头，走了。”

王大海没说话。窗外暮色渐浓，海面上的光从银白变成灰蓝，南暗礁那片颜色更深了，像墨点在一张湿纸上，一点点洇开。他拿起桌上的樟木匣子，又放下。

“商业局的人下来，是好事。”他慢慢说，“说明上面在查。吴干部躲着不见，反而更糟。”

秀兰把最后一根韭菜理齐，往搪瓷盆里一搁，发出清脆一声响。“我不管那些。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夜里，王大海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实。潮生睡在里间，发出均匀的鼾声。小渔跟秀兰睡，偶尔咂一下嘴。窗外有猫头鹰在叫，声音从南边树林里传来，“咕——咕——”两声一停。

他在想阿贵的记录，在想李国良的电报，在想商业局的人。三件事搅在一起，像三股潮水，方向不同，但都往他身上涌。他翻身坐起来，摸黑找到放在枕头边的铅笔和一张废纸，在纸角上写了几个字：“查船头舱口，下次装冰，加封条。”

第二天上午，8月31日。

阿贵把航海日志送来了。本子皮上沾了海水渍，干后发硬，像一块旧树皮。王大海翻开8月22日那页，阿贵的字歪歪扭扭：“二十二日，东南风三到四级，下午五时出港。装冰四十二箱，鱼货入舱后封盖。二十三日，晴，舱温正常。二十四日，午后浪大，右舷进水，舱口打湿。二十五日，晴。二十六日晨，抵星洲港，交货。”

后面记的是到港后的情况，字迹更潦草，但日期、时间、天气都全。

王大海合上日志，在堂屋里踱了两圈。阿贵站在门口，背着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趾。脚趾上还有刮船底留下的绿痕，已经干成了黑绿色。

“26号到港以后，李老板的人验货，当时有没有说什么？”王大海问。

“验货的师傅上船转了一圈，打开舱看了，说虾体可以，就是有一筐头跟身子有点散。”阿贵的声音低了些，“我当时想解释，但那个师傅没等我说话，就下船了。”

“哪一筐，你看了没有？”

“看了。就是船头那筐。虾是好的，就是冰化过，泡了水，颜色发暗。”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航海日志，还给阿贵。

“日志你留着。下次出海，舱口上加两道绳。再进水，你回来告诉我，不要瞒。”

阿贵接过日志，抿着嘴，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老板，那个验货师傅姓什么？”

“电报上没写。等李老板的函来了，就知道。”

阿贵走了以后，王大海在堂屋里坐了很久。他给卢铁生打了个电话——场部刚装的那部手摇电话，平时很少用。电话摇了两圈，接通了乡渔政站。卢铁生不在，周文斌接的。

“周干事，卢站长回来，你告诉他，县局那边出证的事，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好，王老板。卢站长去县里了，下午回来。”

“他去县里做什么？”

“送承包登记的补充材料。县局说要再核对一遍公示期的记录。”

王大海道了谢，挂了电话。手摇电话的听筒还有些温热。他坐在电话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中午，小顺从镇上回来，带来一份《长海日报》，四版，油墨味重，手指一摸就黑。王大海翻开第二版，右下角有一小条新闻，标题是“白沙镇加强滩涂管理，清理违规占用”。正文不到三百字，提到“日前，县渔政部门会同白沙镇政府对辖区内滩涂违规占用情况进行排查，查封违规加工点一处，扣押船只三艘”。没有点名。

王大海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这条消息，会被更多人看到。吴干部会看到，马三柱如果还在本地，也会看到。金永植在省城，看不看得到不一定。但朴正洙一定看得到。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太阳很亮，照得水泥地发白。小顺在墙角劈柴，斧头落下去，“咔”一声，木头裂成两半。王大海站在太阳底下，觉得后颈发烫。他没有回屋，就站在那里，看着南暗礁的方向。

下午三点多，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进了院子，车铃“叮铃铃”响了两声。他递给王大海一只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一张八分钱的邮票，邮戳是“星洲8.27”。

信封里只有一页纸。是李国良的字，钢笔写的，笔画连带多，像是赶时间。

“大海兄：第二批货验讫。虾干、鱼鲞均合格。唯万渔二号舱温记录有偏差，经查，系装冰不足所致。按合同第八条，扣款百分之五。另，有客商问及南暗礁所产紫菜，愿出高价，但要求提供产地证明及出口检验。此事等你来星洲面谈。九月上旬，我在星洲等你。李。”

王大海把信看了两遍。然后他翻到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数字：扣款百分之五。第二批货总值大约四万八千元，百分之五，两千四百元。他又写“产地证明”“出口检验”，在

他把信叠好，放进牛皮纸信封，压在账本最底下。然后他拿起那部手摇电话，摇了两圈。

“喂，接星洲水产公司，李国良。”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长途，请稍等。”

王大海握着听筒，听着里面电流的“嗡嗡”声。窗外，木麻黄的影子被夕阳拉长，铺在院子里，像一道细细的篱笆。南暗礁那片深色的海面，在渐暗的天光里，慢慢地，融进夜色。

电话接通了。

长途接线员的声音带着杂音，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星洲水产公司——李国良——电话来了——”

一阵沙沙声。然后是一个短促的男声，带着星洲口音的华语，尾音微微上扬：“喂？李老板唔喺度。你系边位？”

王大海顿了一下。对方说的是粤语，他只能听懂大概。“我系长海县万渔场王大海。李国良先生给我写信，让我打电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