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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那人用夹着粤语的普通话道：“你等等，我去叫。他在仓库。”

听筒里传来搁置的声响，然后是脚步远去的声音。王大海攥着听筒，窗外的暮色已经浓了，堂屋里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就坐在桌边，听着听筒里嗡嗡的电流声。远处，潮生和小渔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小渔在笑，声音尖细。

大约过了四五分钟，脚步声重新靠近。听筒被拿起，这次是李国良的声音，语调比信上要慢，带着一种刚刚运动完的喘息。

“大海兄？你的电话来得快。信收到了？”

“收到了。今天下午到的。”王大海说，“扣款的事，我认。是冰的问题，我这边查过了。装冰记录上有疏漏，我的责任。”

李国良在那头“嗯”了一声，像是点了头。“扣款是小事。我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客商，问紫菜的那个。”

“信上提了。”

“姓黄，星洲人，做海产干货的。他在星洲这边有铺面，也走印尼和马来。他要的量不小，第一批想拿两吨。但他要的货，不是一般晒干的紫菜。他要求色黑、片薄、无沙，含水率不超过百分之十二。最要紧的，他要我这边出产地证明，还要长海县或大连的出口检验章。”

王大海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南暗礁的紫菜，确实是野生种。今年春天我亲自看过，叶片薄，色深，比一般滩涂养的要好。但那个量不大，两吨可能凑不齐。”

“那就先给一吨。剩下的明年再说。关键是产地证明和检验章。你有没有办法？”

王大海想了想。县里有出口检验的，是商检局，但一般不针对个人。要出证，得通过有出口权的公司挂靠，或者由县水产局出面。这条路他还没有走过。

“李老板，你给我三天时间。我这边摸一下路子，三天后回你消息。”

“好。但不要拖太久。姓黄的客商九月十号左右要去香港，走之前想把样货订下来。还有，你来星洲的事，顺便把第二批货的结算一起办了。钱我已经准备好了，港币和人民币都可以。”

“我去。”王大海说，“等证下来，我就动身。”

“证还没下来？”李国良语气里有一丝意外，“我以为你那边已经齐了。”

“公示期刚满，县局在审批。预计下月初。”

“下月初……行。那就下月初。你来了，顺便把姓黄的客商见一下。他脾气怪，但生意做得实。你不来，这单我不好替你定。”

“明白。”

李国良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那个姓朴的韩国人，还有没有动静？”

王大海道：“全面收缩了。码头上的加工棚查封了，苍南的仓库也封了，他手下一个人被抓，一个跑了。”

“跑了的是谁？”

“姓金的，省城经销处的。”

李国良“哦”了一声，声音拉长了些。“省城……你小心点。这种人跑，不一定回韩国，可能就在国内转。省城到长海，一天火车的事。”

“我知道。”

“还有，”李国良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这边码头上有人传，说汉江水产最近在跟台湾那边的人接触。做渔具和冷冻设备的。不知道真假，但你别大意。”

“谢谢李老板。”

“不用谢。你把货供好，就是谢我。就这样，三天后等你电话。”

电话挂了。听筒里“咔嗒”一声，然后是漫长的忙音。王大海把听筒搁回去，手在电话机上按了一下，机身微微发烫。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堂屋里已经完全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小渔的脚步声从院子里响过来，她跑进堂屋，手里抓着一只小螃蟹，壳是紫色的，钳子还在动。

“爸爸，看！”

王大海伸手把小螃蟹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只小招潮，钳子一大一小。“哪里抓的？”

“小顺哥哥在码头石头底下翻的。”小渔踮着脚，“它咬人不？”

“不咬。放了吧，养不活。”

小渔撅了嘴，但还是接过螃蟹，跑到院子里去了。秀兰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小渔，洗手吃饭——”

晚饭是红薯稀饭，一碟咸鱼，一盆炒青菜。潮生边吃边翻一本小人书，被秀兰用筷子敲了手。王大海吃得快，三两口把碗里的稀饭喝完，又添了一碗。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秀兰，九月初我要去趟星洲。”

秀兰正在给小渔挑鱼刺，手上没停。“去几天？”

“四五天。李老板那边要结算，还要见一个客商。紫菜的生意。”

“紫菜？”

“南暗礁的野生紫菜。星洲有人要，量不大，但路子好。”王大海拿起筷子又放下，“如果这条线能走通，明年南暗礁的承包就不只是保住地盘，还能出钱。”

秀兰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小渔碗里，拿手巾擦了擦手指。“你去吧。家里我看着。工坊那边，大芳能顶。冷库有建军。码头那边，让阿旺盯着。”

“嗯。”王大海应了一声。

秀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给小渔碗里添了一勺稀饭。“你那脸色，这两天不好。别熬。”

“没熬。”

“没熬，半夜起来写写画画。”秀兰语气不重，但话里有话。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没再追问。

第二天，9月1日。

上午，王大海骑自行车去了白沙镇码头。码头上比前些天清净了许多。马三柱加工棚那边，封条还在，门板上贴了两张，一张县局的，一张港务站的。封条纸边被海风吹得卷起来，但字还清楚。旁边堆着几只破鱼筐，里面长了草。

朱站长在港务站门口抽烟，看见王大海，掐了烟迎出来。

“王老板，今天怎么来了？”

“来看看。顺便问个事。”王大海支好自行车，“县商检局那边，你有没有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