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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检局?”朱站长眨了眨眼,“白沙镇没有,县里有。你要做什么?”
“紫菜出口,要产地证明和检验章。”
朱站长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根。烟雾被海风吹散。“县商检局的人,我认识一个姓吴的,副科长。去年我们港务站进设备,是他来验的货。人正派,但办事一板一眼。你要找他,得把材料准备齐。”
“什么材料?”
“产地证明,要有乡政府或渔政站盖章的。产品样品,要送检。检验合格,他才出证。”朱站长弹了弹烟灰,“但有个问题。你这紫菜是野生的,还是养的?”
“野生的,南暗礁。我承包的海域。”
“野生紫菜,商检局一般不卡。但产地证明上,得写清楚采集区域。南暗礁那边,现在海域使用权证还没下来吧?”
王大海摇头。
“那就麻烦。商检局认海域使用权证。没有的话,他们也可以认承包合同或者县水产局的批文。你手头有哪样?”
“有承包登记进入审批的证明,县局渔政科出的。”
朱站长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勉强够。但你得让县局再出一份正式函,说明承包关系成立。最好让刘建国签字。”
王大海点头。他又问:“你那姓吴的副科长,什么时候在县里?”
“周一到周三在局里。周四下乡。”
“明天周二。我明天去。”
朱站长看了他一眼,“要不要我打个电话先招呼一声?”
“不用。直接去。该带的材料我带上,公事公办。”
朱站长点头,把烟头掐灭在港务站窗台上的铁皮盒里。“也好。这种人不喜欢走后门。你直接去找他,把情况说清楚,反而好办事。”
王大海从港务站出来,推着自行车往码头南边走了一段。码头上停着几艘船,其中一艘在卸货,是带鱼,银亮亮的一堆,渔民们用铁钩子往竹筐里扒。旁边的冷库车等着装运。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王老板”,他摆摆手,没过去。
他站在码头尽头,往南看。南暗礁那片水面今天很平,像一面灰蓝色的镜子。远处的岛影是深青色的,嵌在天边。他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去南暗礁看底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还没开始,只有一片海,和藏在海面下的石头。
他站了十几分钟,然后骑车回去了。
下午,他去了乡里。卢铁生刚从县里回来,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桌上一堆表格,用镇纸压着,卢铁生伏在桌前写东西,见王大海进来,抬了一下头。
“王老板,正好。县局那边有回音了。”
王大海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卢铁生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县局的红头信笺。“承包登记的初审过了。县局复核了公示期的记录,没有新增争议。刘科长签了意见,同意报批。
“那正好。”王大海道,“卢站长,我明天去趟县商检局。紫菜出口,要产地证明和检验。商检局要县局出正式函,确认承包关系成立。这函,能不能帮我出一份?”
卢铁生放下笔,皱了一下眉。“商检局的函……按程序,得由县局出。但我这边可以先给县局打一个报告,说明你承包登记已进入审批,建议县局出函。你明天去商检局,先递材料,等函出来了补交。”
“行。”
卢铁生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大海,紫菜的事,是李国良那边的新路子?”
“是。星洲一个客商要,量不大,但能走出口。”
卢铁生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好事。南暗礁那片,你保住了,现在还能出钱,比什么都强。加工棚和仓库那两条线打掉,朴正洙至少半年缓不过来。你趁这个空档,把出口这条腿长出来,以后就不怕他。”
王大海也笑了一下,但没接话。他看了看窗外,乡政府的院子里,一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有一两片落下来,在地上打个旋。
“对了,”卢铁生收起笑,正色道,“吴干部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商业局的人来找他,他避而不见。”
“不止。”卢铁生压低声音,“县里前天开了个会,讨论乡镇工商所的权力边界。会上有人把马三柱那个加工棚的事提出来了,说是验资环节存在漏洞。吴干部没参会,但会后被叫去谈了一次话。目前还在请病假,但估计,回不来了。”
王大海沉默了几秒。“马三柱还没抓到?”
“没有。他跑得快,可能已经出省了。但牛大壮在里面,把该说的都说了。包括金永植给他钱、让他带人去礁上泼油、在滩涂上拖网。这些口供,县局已经备案了。”
“金永植呢?”
“省城那边,县局发了协查函,但跨市办案,慢。目前只能等。”
王大海从乡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路过村口,看见潮生蹲在路边和小伙伴玩弹珠,膝盖上全是土。潮生看见他,喊了一声“爸”,又低头继续弹。王大海没有叫他回家,自己先走了。
晚上,他在灯下把明天要带的材料理了一遍。建军的会议纪要是复印件,划拨确认函是原件,承包登记公示期满通知是卢铁生刚签的,还有一份县局初审通过的记录。他把材料装进牛皮纸文件袋,用棉线绕好封口。
秀兰从工坊回来,带回来一只小纸盒。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对螺钿耳坠,绿豆那么大,嵌着细螺片,在灯下泛着淡蓝的光。
“大芳做的。她说送小渔。”
王大海拿起来看了看。“大芳手越来越细了。”
“工坊的漆工老吴后天来。屏风框子上完漆,下个月能出第一批货。县里工艺美术服务部的人来看过,说如果能稳定出货,他们包销。”
“那好。”王大海把耳坠放回纸盒,“你那边顺了,我这边也顺。”
秀兰在桌对面坐下,看着他,灯影在她脸上晃了一下。“你明天去县里,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最迟晚饭前。”
“路上小心。”秀兰说完,起身去灶房端热水。她的背影在灯光里拉长,投在墙上,一晃一晃。
王大海坐在灯下,把那封电报和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铅笔,在废纸角上写了几个字:“商检局,吴副科长。产地证明。九月上旬星洲。”
他把纸角折好,夹进文件袋里。窗外,风从海上吹来,带着远处潮水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