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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停下动作。“什么时候？”

“上午十点来钟。他骑自行车来的，车后架上有公文包。”

“他说什么了没有？”

“没说什么。就是问我，万渔场现在一天出多少冰，冷库能存多少货。我说我不清楚，要问建军。他就没再问了。走的时候，他说‘过几天再来’。”

王大海把自行车支好，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小顺跟进来，站在桌边看着他。

“那人有没有去码头？”

“不知道。他从场部出去，往北骑的。”

往北，是去码头的方向。王大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县里来的，问出冰量和库存，又不留姓名。这人不像是商检局的——吴副科长戴银框眼镜，穿白衬衫，跟小顺描述的不一样。也不像是工商所的——工商所的人他基本认识。

他拿起那部手摇电话，摇了两圈，接通了港务站。

“朱站长，我是王大海。今天上午有没有一个戴眼镜、穿灰夹克的人去码头？骑自行车，后架上有公文包。”

朱站长那头顿了一下。“有。十一点多到的。在码头上转了一圈，看了几艘船，跟卸货的渔民聊了两句。然后去港务站，问我要了进出港记录的汇总表。我问他是哪个单位的，他掏了个工作证，晃了一下，没看清。说是‘县里联合调查组的’。”

“联合调查组？”

“嗯。我问他查什么，他说‘例行了解情况’。拿了汇总表就走了，没再说什么。”

王大海握着听筒，没说话。朱站长在那头“喂”了一声。

“我在。”

“王老板，这人不对劲。我后来想了想，他拿汇总表的时候，专门翻了八月份的记录，看了三条苍渔号的进出港情况。”

三条苍渔号——马三柱被扣的那三条船。王大海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那三条船的记录做什么？”

“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事儿得跟卢站长说一声。”

“我来说。”王大海道，“朱站长，你把那天的记录留好，谁来看过，什么时候来的，待了多久，都记下来。万一以后有人问。”

“行。我这就写个条子压在本子里。”

挂了电话，王大海坐在暮色里，看着窗外。太阳已经落到海平面以下了，天边还有一抹橘红，像没擦干净的血丝。南暗礁那片水面暗沉沉的，几乎看不见。

他拿起电话，又摇了两圈，这次接的是乡渔政站。卢铁生还没下班。

“卢站长，今天县里来了个人，骑自行车，戴眼镜，穿灰夹克。说是联合调查组的。先到场部，问了冷库出冰量和库存，又去码头要了进出港汇总表。专门看了三条苍渔号的记录。”

卢铁生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联合调查组？我没接到通知。县里如果有联合调查，应该会知会乡里。”

“所以我觉得不对。”

“这个人长什么样？”

“戴眼镜，四十来岁，穿灰夹克。骑自行车，后架上有公文包。小顺说，他讲普通话，但尾音有点南方口音。”

卢铁生又沉默了一阵。“大海，你明天来乡里一趟。把情况写个书面材料。我直接报给刘建国。不管这个人是谁，先备案。”

“好。”

放下电话，天已经全黑了。秀兰带着小渔从工坊回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在院子里晃，把木麻黄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来了？”秀兰把马灯挂在门框的钉子上，“吃饭吧，热在锅里。”

王大海起身去灶房。路过秀兰身边时，她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只是把灯拨亮了些。

晚饭是面条，里面下了青菜和几只蛤蜊。潮生已经吃过了，在里间写作业。小渔困了，趴在秀兰怀里打哈欠。王大海吃着面，心里还在想那个灰夹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朴正洙来白沙镇的时候，身边除了金永植，还有一个翻译。那个翻译也是戴眼镜的，但年纪轻，二十多岁。今天这个四十来岁，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但那个“联合调查组”的名头，让他不安。

吃完面，他走进里间，翻出一本旧笔记本。这是他记录重要事情用的，不写日记，只记节点和线索。他翻到前几页，找到去年冬天记的一条：“朴正洙来白沙，随行翻译一人，姓崔，延边人，戴眼镜，二十六七岁。”他在灰夹克，自称联合调查组，查苍渔号记录和冷库。存疑。”

他把笔记本合上，压回枕头底下。窗外，风从海上吹来，吹得窗纸轻轻响。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还没出门，周文斌骑着自行车来了。小伙子满头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块。他进了堂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王大海。

“王老板，卢站长让我送来的。这是县局出的海域使用权确认函，盖了县局公章。刘科长昨晚打电话到乡里，说特事特办，先把函出了，证后面补。你拿着这个去商检局，应该能换正式证明了。”

王大海接过函，看了一眼。红头信笺，县渔政局公章，

“刘科长还说什么了？”

周文斌压低声音：“刘科长说，那个灰夹克的事，他知道了。县里查了一下，昨天没有派任何联合调查组下去。那个人，身份是假的。”

王大海拿着函，站在堂屋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脚边铺了一块亮。外面，小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一声，干脆利落。

他折好确认函，放进牛皮纸文件袋。然后他对周文斌说：“回去告诉卢站长，我明天去县里换证明。那个人的事，我会写成材料，后天送过去。”

周文斌点头，喝了口水，骑车走了。

王大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堂屋里那张画了一半的底播修复图纸，看了很久。铅笔还搁在桌上，笔尖朝上，在晨光里投下一小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