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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夹克如果真是朴正洙的人,那说明朴正洙并没有完全收缩。他在换打法——从明面上的商业施压,转到暗处摸底。金永植暴露了,牛大壮被抓了,马三柱跑了。但朴正洙手上还有牌。他在省城有人,在县里可能还有没暴露的线。
王大海抹了抹嘴,往汽车站走。经过县百货商店时,他犹豫了一下,进去买了两罐麦乳精。小渔最近有点瘦,秀兰说过一次。
回到白沙镇时,已是下午三点。太阳晒得厉害,柏油路面软了,自行车轮碾过去,留下浅浅的印子。场部门口停着一辆墨绿色吉普车,车头上挂的牌照是大连的。王大海心里一紧,蹬快了脚。
进了院子,堂屋里有人。小顺站在门口,脸绷着,见他回来,快步迎上来。
“老板,大连来人了。说是水产公司的,要谈冷冻鱼货的长期供应。”
王大海支好自行车,进了堂屋。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中年一青年。中年人穿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脸膛黑红,像是常跑外勤的。青年在旁边摊开一本笔记本,手里捏着钢笔。
中年人站起来,伸出手。“王老板?我是大连水产公司的购销科科长,姓孙。孙德厚。”
王大海跟他握了手。手心干燥,握得有力。
“孙科长,之前好像没联系过?”
“对,头一回。”孙德厚坐回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我们公司最近在搞远洋渔获的内销网络,想在长海县找一个冷冻加工的合作点。有人推荐你们万渔场,说冷库条件不错,还有出海能力。”
“谁推荐的?”
孙德厚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但笑容没有到眼睛。“这个,暂时不方便说。但我可以先看看货。你们冷库里现在存了多少?”
王大海在他对面坐下,没急着回答。小顺端了两杯水进来,放在桌上。王大海注意到青年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空白页,钢笔帽拧开了。
“冷库的库存数据,我得先问一下技术负责人。”王大海说,“孙科长在大连那边,主要走哪条线?”
“近海和远洋都有。我们在石岛、舟山都有点。”孙德厚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随意,“王老板的万渔场,听说最近拿到了南暗礁的承包权?那片海域位置不错。”
王大海心里转了一圈。这人信息很全——知道万渔场,知道冷库,知道南暗礁。但之前从来没打过交道。刘建国上午刚说有人在摸底,下午大连就来了个“购销科长”。
“还在审批。”王大海说。
“审批嘛,早晚的事。”孙德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今天来,主要是想看看冷库的运转和存货质量。如果能合作,九月下旬我们就可以签个意向书。价格好谈。”
王大海想了想。“孙科长,看冷库可以。但今天我的技术负责人不在,去了码头。要不这样,明天上午你再过来,我带你看。”
孙德厚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也行。那我明天上午再来。”他站起来,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青年合上笔记本,跟着起身。
走到院子里,孙德厚回头看了一眼冷库的房子,问:“那个冷库,产权是你们自己的?”
“在办。”
“哦。”孙德厚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上了吉普车,青年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倒出院门,往北边去了——码头方向。
王大海站在院门口,看着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村道拐角。小顺从后面凑上来。
“老板,这人今天中午来的,等了快两个钟头。中间还去了趟后面冷库门口转悠。我说建军不在,他就没进去。”
“他有没有问别的?”
“问了,问咱们冷库能存多少吨,有没有铁路专线,出冰一天多少箱。我说我不清楚,得问老板。他就没再问了。”
王大海拍拍小顺的肩膀,让他去把阿旺叫来。
阿旺来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王大海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阿旺听完,拧着眉头。
“大连水产公司,我认识一个人。前年跟他们打过一次交道。”阿旺说,“购销科确实有个姓孙的科长,但那人我见过,四十出头,瘦高个,不镶金牙。”
“你确定?”
“确定。那人姓孙,叫孙德什么来着……反正是个瘦子。今天来的这个,黑脸膛,镶金牙,不像坐办公室的。”
王大海沉默了一阵。“明天他来,你别出面。让建军带他看冷库。我在堂屋里。”
“好。”阿旺应了,想了想又问,“要不要跟卢站长说一声?”
“等明天见了再说。今天先不声张。”
晚上,王大海在灯下翻出那本旧笔记。他在“9月2日”那条销科长,查冷库和南暗礁。阿旺称与所知不符。疑。”
他合上笔记,听见里间传来小渔的咳嗽声,两声,不重。秀兰在轻声哄她。王大海起身,走到里间门口,看见小渔趴在秀兰肩头,眼睛半睁半闭。秀兰冲他摆了下手,意思是没事。
王大海退回来,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窗外,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院子里一地白。远处,潮水拍着码头下的礁石,闷闷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敲一只大鼓。
他闭上眼睛,心里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商检局回了执,检验报告明天下午出;刘建国备案了灰夹克的事;大连来了个身份可疑的孙科长,明天上午还要来。承包证周五会签完,下周才能到手。星洲那边,李国良还等着他去见姓黄的客商。
千头万绪,但他不觉得乱。一件一件来。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废纸上写了几个字:“明天看冷库,留记录。孙德厚,看章,看证件。”
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