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他人似乎毫无察觉,仍在欢庆。鈢堂却望向他们,缓缓点头,仿佛在说:我早告诉过你们。
“那是……”霜降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是‘浮秋’。”鈢堂低声说,这个词如咒语般悬在空中,“秋日景象浮现在冬夜湖面——这是时镜湖最罕见的‘镜象’之一。老人们说,见到浮秋的人,会在一生中经历一次时间的‘折叠’,把两个本该远离的季节,拉近到触手可及的距离。”
“折叠之后呢?”夏至追问。
“之后?”鈢堂望向重新开始飘雪的天空,“之后,界限就模糊了。就像水墨画中,浓墨与淡墨交界处,总有一片朦胧的灰色地带——时间也有这样的地带。”
电视里,四大才子开始合唱改编的《难忘今宵》。撒贝宁的声音意外地温柔:“……告别今宵,告别今宵,无论新友与故交。明年春来再相邀,青山在,人未老,人未老……”
青山在,人未老。夏至默念这六个字,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碎片——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一种感觉:秋天的感觉。不是此时此地的寒冬,而是金黄的、带着成熟果实香气的秋,以及秋日中,他与凌霜(霜降的前世)并肩站在湖边的某个时刻。
那时也有蝉鸣,但不是寒蝉,是生命将尽的、嘶哑却热烈的蝉。那时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记忆如被水浸湿的宣纸,墨迹晕开,模糊了字迹。
“想起来了什么?”霜降轻声问,她的手仍覆在他的手背上,温度逐渐交融。
“蝉。”夏至说,“秋天的蝉,和你。”
霜降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我也是。但不止这些……还有雨。雨靠西窗,敲打着什么新芽,明明是秋天,却有新芽……”
“梅藏冬雪独一秀,雨靠西窗敲新芽。”夏至脱口而出,随即愣住,“我怎么会知道这句?”
“因为那本就是存在的。”鈢堂不知何时已走到他们身后,老人眼中有着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神色,“诗句、记忆、季节、人生——它们都在时间里循环,如这湖面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看似重复,其实每一圈都略有不同。”
电视节目接近尾声,康辉在做最后的致辞:“……新的一年,愿我们都能珍藏过去的馈赠,拥抱现在的真实,期待未来的可能。时间是一条河,我们都是渡河人,但别忘了,有时也可以做那个在河边种柳的人——为后来者留下一片荫凉。”
朱广权接话:“所以咱们要‘牛’刀小试,‘牛’角挂书,在时间的河里‘牛’帆起航!”
笑声中,尼格买提温柔地说:“其实最重要的是,无论河水流向何方,珍惜同船共渡的人。”
撒贝宁最后总结:“那就用一句改编的诗来结束吧——‘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不过今晚没月亮,咱们就‘万里共此时’!”
“万里共此时。”夏至重复这五个字,感到某种沉重又轻盈的东西在胸腔中胀开。他望向霜降,她眼中映着亭内灯火,也映着窗外飞雪,以及更深处的、只有他们能看见的秋日余晖。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跨年仪式完成,新历已迎,该回到温暖室内,继续寻常人生了。但夏至与霜降落在最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再次望向湖面。
雪仍在落,湖镜渐蒙。千树万树重新披上银装,将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秋色彻底掩埋。孤舟翁(鈢堂)已回到岸上,正在系缆绳,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封印什么。
“明年还会下雪吗?”霜降忽然问。
“会的。”夏至回答,“雪每年都会回来,就像……”
“就像秋天也会回来。”霜降接上他的话,“只是换一种形式。”
鈢堂系好船,朝他们走来。经过两人身边时,他停住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塞进夏至手中:“拿着。若有一天,季节的界限真的模糊了,打开它。”
“这是什么?”
“一粒莲子。”老人微笑,“来自某年某月,时镜湖中一株并蒂莲的种子。老人们说,这种莲,能在不合时宜的季节开花。”
说完,他蹒跚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幕中。
夏至握紧锦囊,感到里面确实有一粒硬物,圆润如时光打磨过的玉石。
亭内,电视已经关闭,但屏幕的余温还在。苏何宇拍下了最后一张合影——众人在雪中挥手告别,每个人的笑容都被闪光灯定格在2021年第一小时的某一秒。
返回市区的车上,夏至一直沉默。霜降坐在他身旁,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似乎也累了。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泻,与刚才湖畔的静谧判若两个世界。
“你说,”霜降忽然开口,声音轻如梦呓,“如果时间真的能折叠,我们能走进那个秋天吗?”
夏至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商店橱窗里还挂着“新年快乐”的标语,但已有人开始撤下装饰,准备换上春节的红色。
“也许,”他慢慢说,“不是我们走进秋天,而是秋天会走进我们。”
就像此刻,明明是三九寒冬,他却感到掌心那粒莲子在微微发热,仿佛内部有某种生命力正在苏醒,准备在不合时宜的季节,破壳而出。
车驶过一座桥,桥下河流半封冻,冰面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条嵌在城市脖颈上的碎钻项链。夏至忽然想起撒贝宁说的“时间的河”,以及康辉说的“种柳的人”。
如果我们都是渡河人,那么前世的我,是否在河边种下了什么?而那个秋天,那些蝉鸣,那湖畔的身影,是否就是那棵柳树,在今生长出了新的枝条?
霜降似乎听见了他的心声,轻声说:“来年春天,我们种点什么吧。”
“种什么?”
“不知道。但总得种下点什么,才算对得起这个冬天。”
对得起这个冬天,对得起那些寒蝉,对得起湖畔银树,对得起明镜孤舟,对得起千叶散尽后复来的雪。也对得起,那惊鸿一瞥的、浮现在冬夜湖面上的秋。
车停在霜降家楼下。她下车前,回头看他:“新年快乐,夏至。”
“新年快乐,霜降。”
她笑了,真正的、毫无阴霾的笑:“我还是喜欢你这个名字。比前世的好听。”
“你也一样。”
她转身离去,身影融入楼道的暖光中。夏至一直看着,直到那扇门关上,才让司机继续开动。
手中锦囊的温度似乎更高了。他小心打开,借着车内灯光,看见一粒深褐色的莲子,表面光滑,泛着岁月赋予的温润光泽。在莲子一侧,有一道极细的金线,如时间裂缝,又如某种封印。
他将莲子握紧,望向窗外。雪已停,天空如洗过的黑色丝绸,几颗星子疏落点缀。而东方天际,已有一线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灰白——那是黎明的前奏,是2021年第一个清晨正在胎动。
手机震动,收到霜降的信息:“到家了。做个好梦。”
他回复:“你也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梦里如果有秋天,记得叫我。”
她回了一个笑脸,以及一句:“一定。”
车到家时,已是凌晨一点四十三分。夏至站在自家楼下,忽然不想立刻进去。他走到小区花园里,那里有一小片人工湖——当然不是时镜湖,只是寻常景观。湖面结了薄冰,倒映着路灯与稀疏的树影。
他蹲下身,从锦囊中取出莲子,轻轻放在冰面上。莲子没有下沉,也没有滑动,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句号。
但下一秒,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以莲子为中心,冰面开始融化,不是裂开,而是温柔的、圆形的融化,仿佛莲子本身是个微型的太阳。融化出的水面,在路灯下泛起涟漪,而那涟漪中,夏至似乎又看见了——
不是完整的秋景,而是一闪而过的画面:雨打西窗,窗内有人影对坐,窗外有新芽萌发。那新芽不是春天的,而是秋天的某种植物,在雨中倔强地探头。
然后画面消失,莲子沉入水中,涟漪平复,冰面重新封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夏至站起身,感到一种平静的震撼。他抬头望向天空,那线灰白已经扩散,变成淡青色,像一块巨大的青玉,正在被晨光慢慢打磨。
时间是一条河,我们都是渡河人。但也许,偶尔,我们也可以做那个在河中投下莲子的人——不问它何时开花,只相信它终将在某个季节,破水而出,擎起一片天盖般的绿。
他转身回家,脚步轻快。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霜降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相似的莲子——鈢堂不知何时也给了她一粒。她没有将它放在任何地方,只是握着,感到莲子内部有轻微的心跳般的搏动。
窗外,东方的天空正在变色。从青到橙,从橙到金,仿佛有看不见的画家,正在以天穹为画布,绘制2021年第一幅日出。
她想起湖面上那个秋日景象,想起舟中老翁,想起另一个自己和夏至。那些画面如倒映在水中的落叶,虽已沉没,却在心中留下了涟漪。
“浮秋几度……”她轻声念出这四个字,不知为何,觉得这不像是一个问题,而像一句咒语,或一句承诺。
远处传来早班车的声响,城市正在苏醒。旧年已彻底沉入时镜湖底,化作青苔或淤泥;新年跃出冰面,如锦鲤摆尾,溅起的水花在晨光中闪烁如碎钻。
霜降将莲子贴在胸口,感受那微弱而坚定的搏动。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不是世界,而是看世界的眼睛。就像经过折叠的时间,虽然表面恢复平整,但内部已留下了一道永久的折痕。
而那折痕里,藏着两个季节的秘密,也藏着两个灵魂的约定。
晨光终于突破云层,第一缕阳光照进窗子,落在她手中的莲子上。深褐色的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晕,仿佛在回应太阳的召唤。
霜降微笑,轻声对莲子说,也对自己说:
“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一个合适的季节。”
窗外,新年的第一天,正缓缓展开它全新的、未被书写过的篇章。而某些深埋的,将在适当的时候破土——就像梅藏冬雪,终将独秀;雨靠西窗,总会敲醒新芽。
至于那莲池何时复现擎天盖,浮秋又会有几度夕阳红?
答案,或许就藏在这看似寻常、却暗涌流动的、崭新的一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