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76章 柿守空山(1/2)

何处炊烟青瓦顶?枯枝败叶硕果存。

忠犬独望岁月雨,誓守深山斑驳屋。

五月三十日下午五点二十六分,山道在脚下蜿蜒如一条褪色的布带,夏至和霜降终于看见了那座隐在柿林深处的老屋。它坐落在半山腰的怀抱里,青瓦屋顶从层层叠叠的绿意中探出一角,檐角塌陷,瓦片残缺不全,像岁月啃蚀后残留的齿痕。没有炊烟——那截烟囱静默地指向天空,顶端长出一丛枯草,在午后微风中颤巍巍地摇晃,仿佛在诉说着无人倾听的往事。

“就是那儿了。”弘俊对照着泛黄的手绘地图,又低头确认手机上的卫星定位,眼镜片上反射着树林间漏下的光斑,“地方志记载的位置分毫不差:西山东麓,以三棵古柏为界,过清溪即见。你们看——”他指向左侧山坡,三株苍劲的柏树呈品字形矗立,树干需两人合围,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冠却依旧郁郁葱葱。

他们一行七人——夏至、霜降、弘俊、苏何宇、林悦,还有听闻此事后坚持同来的沐薇夏与柳梦璃。自那夜在时镜湖畔获得那枚奇异的“归守之约”莲子,七日时光如溪水般淌过。这一周里,莲子发生了微妙嬗变:原本泾渭分明的金白二色开始相互渗透,金色如晨曦般向白色区域晕染,白色则如月色浸染上淡金光泽,那条曾清晰的分界线日渐模糊,仿佛两个相契的灵魂在静默中交融。

“看这些柿树。”林悦轻呼,手指前方。

时值初夏,本应是柿树新绿满枝的季节,可眼前这片林子却呈现出一种违背常理的景象——有的枝条枯败如深冬,挂满去年未落的干瘪果实,那些黑褐色的柿子在风中轻轻磕碰,发出空寂的脆响,像一串串被时光风干的铃铛;有的枝条却生机勃发,嫩叶舒展如婴孩手掌,甚至已结出青涩的小果,在阳光下泛着羞涩的绿光。枯荣并存,生死同枝,仿佛时间在这片林子里迷失了方向,四季在这里折叠、重叠。

“枯枝败叶硕果存……”霜降轻声吟出这句诗,声音在山谷间激起细微回响,“原来不是诗意的夸张,是眼前的写实。”

他们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向上攀登。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行,石板缝隙里挤满了厚绒绒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沁人的凉意。有些地方石板已经碎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泥土,像大地袒露的伤口。路两旁野草及腰,开着细碎的白色花朵,形似星芒,风过时漾起层层浪涛。偶尔有凤蝶翩跹而过,翅膀在斑驳光影中闪烁着碎金般的光泽,转瞬没入更深处的绿荫。

五点二十八分,他们行至溪畔。溪水清浅见底,水声淙淙如古琴轻抚,水下铺满被岁月磨圆了的鹅卵石,石缝间有水草袅娜起舞。溪上架着一座小木桥,桥身早已腐朽不堪,桥板断裂处露出黑黢黢的窟窿,像无声诉说着经年的寂寥。

“这桥……”苏何宇试探着用脚尖轻点桥头木板,整座桥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簌簌落下。

“我先过去看看。”夏至说着,小心翼翼地踏上桥板。桥身剧烈晃动,但他调整呼吸,稳步前行,每一步都踩在尚且完好的木板上。抵达对岸后,他转身朝众人招手:“一个一个来,千万别同时上桥。”

大家依次过桥。轮到柳梦璃时,她望着桥下潺潺流水,脸色微微发白。沐薇夏紧紧握住她的手,柔声说:“别往下看,眼睛望着对岸,想着我们已经在那里等你。”

对岸,柿树林愈加茂密幽深。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山风摇曳,恍若有了生命的水波在荡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复合气息——不是寻常的花香果甜,而是泥土的深沉、腐叶的醇厚、老木的陈香与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味道交织在一起,如同打开了一具尘封百年的樟木箱。

穿过一片尤为密集的柿树林,老屋的全貌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

那是座典型的江南山区老宅,白墙早已斑驳陆离,露出内里夯筑的黄泥与竹筋,墙面爬满了爬山虎,枯死的藤蔓与新生的绿意纠缠不休,像是时光在此处打的结。木制门窗歪斜欲坠,窗纸破碎如蛛网,空洞地望向来客。屋檐下悬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和玉米,颜色褪尽,在穿堂而过的山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空空落落的声响,像是岁月孤独的计数。

屋前有一片青石铺就的院落,石缝间野草倔强生长。院子中央有口石井,井台边缘雕刻着模糊的花纹,凑近细辨,竟是柿子的图案,线条圆润古朴。井边搁着一个破旧的柏木水桶,桶底已然朽烂,却有一丛青草从中探出头来,生意盎然。

而最令人屏息的,是院子角落那棵巨大的柿树。

它比林中任何一株都要雄壮,树干需两人方能合抱,树皮皲裂如千年龙鳞,裂缝里寄生着茸茸青苔与纤巧蕨类。树冠亭亭如盖,荫蔽了大半个院落。这棵树的奇异之处在于——它的一半枝干已然枯死,干硬的枝桠戟指苍穹,宛若绝望者伸出的臂膀;另一半却生机勃勃,绿叶青果,郁郁葱葱。就在那枯荣交界之处,赫然悬挂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柿子,熟透的橘红色在斜阳下熠熠生辉,恍若一颗不慎坠入尘世的小小太阳。

“这……”沐薇夏掩口轻呼,“盛夏时节,怎会有如此熟透的柿子?”

弘俊趋前细观,取出随身携带的硬壳笔记本,用铅笔快速记录:“地方志确有记载,守山人所植柿树‘四时皆果,枯荣同体’。看来古人所言非虚,世间真有这等奇木。”

话音未落,屋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

不是穿林而过的风声,不是枝叶摩挲的碎响,是清晰的、带着胸腔共鸣的呜咽,分明是犬类发出的声音。所有人瞬间静默,连呼吸都放轻了。

夏至与霜降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轻轻走向虚掩的屋门。门轴转动时发出绵长的吱呀声,灰尘如细雪般簌簌落下,在斜射的光柱中纷飞舞动。屋内昏暗,唯余几缕从破窗渗入的光线,光柱里尘埃浮沉,恍若微型星河。

待眼睛适应了昏暗,屋内陈设渐渐清晰——一张柏木方桌,两把竹编靠椅,一座青砖砌成的土灶,一张铺着草席的木板床。所有物件都覆盖着厚厚的尘埃,却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随时会推门归来。

呜咽声再次响起,此次更加清晰,来自右侧的里屋。

夏至推开里屋的木板门。这里更加幽暗,仅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微光。在墙角阴影里,他们看见了它——

一条黄狗。

它已经很老很老了,毛色黯淡无光,眼睛浑浊如蒙雾的琉璃,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它趴在一个破旧的蒲草垫上,垫子旁摆着一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干裂的饭团碎屑。狗看见有人进来,没有吠叫,只是缓缓抬起头,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静静凝视着他们,尾巴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又无力地垂落。

“它还活着……”霜降的声音哽咽在喉间。

众人围拢过来。林悦从背包里取出矿泉水和肉脯,但狗只是静静看着,并未动弹。它的眼神里有种超越物种的平静,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久到连期盼都化作了静默。

苏何宇举起相机,犹豫片刻又放下了:“我觉得……此刻不该用镜头打扰。”

“它在等谁?”柳梦璃的声音轻如耳语。

弘俊迅速翻动地方志,指尖停在一页泛黄的纸面上:“记载云,守山人仙逝后,其犬不肯离去,始终守于屋中。村民偶送食水,然犬少食,惟守空屋,待主归来。这一守便是……三载。”

“三年?”沐薇夏愕然,“可守山人不是三百年前就已……”

她的话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明白了——眼前这条狗,早已超越了寻常生命的范畴。它是执念的化身,是约定的守望者,是连接两个时空的活桥梁。

夏至蹲下身,与狗平视。狗也凝视着他,眼神深邃如古井。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归守之约”莲子,莲子此刻自发地漾出柔和光晕,金白二色流转交融,将昏暗的屋子映照得温暖而神秘。

狗看见莲子,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微光。它挣扎着起身,尽管步履蹒跚,却仍坚定地走到夏至面前,低下头,用冰凉的鼻尖轻轻碰触莲子。

碰触的刹那,莲子光芒大盛!

整个屋子被温暖的光笼罩,每一粒尘埃都在光中起舞,宛如被唤醒的记忆碎片。光影变幻间,屋子开始蜕变——尘埃消散,器物焕然一新。灶膛里柴火噼啪,铁锅中煮着山薯,热气蒸腾弥漫满室馨香。桌边坐着一位老人,正是那夜在时镜湖倒影中见过的守山人。他身着粗布衣衫,须发如雪却面色红润,手中正在编织一只竹篮。黄狗正当壮年,毛色油亮如锦缎,温顺地趴在他脚边,尾巴悠闲地轻扫地面。

老人忽然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三百年的时光,准确地落在夏至脸上。他微微一笑,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口型依稀可辨:“来了啊。”

随后他放下手中竹篮,起身走向门口,推门而出。门外不再是荒芜院落,而是整齐的菜畦,绿油油的蔬菜长势喜人,院角柿树枝繁叶茂,果实累累压弯枝头。老人走到树下,摘下一枚熟透的柿子,缓步回屋,将柿子轻放于木桌中央。

画面在此定格,旋即如水波荡漾开来,渐渐消散。屋子恢复了破败原貌,唯有莲子依旧发光,狗仍站在夏至面前,眼中泛起莹莹泪光。

“它一直在等,”霜降声音轻颤,“等一个带着‘约定’归来的人。”

夏至心中豁然开朗。他摊开手掌,莲子静静卧于掌心。狗再次用鼻尖轻触莲子,随后转身,缓缓走向屋外。众人跟随其后。

狗行至院中那棵巨柿树下,抬起前爪,开始扒挖树根处的泥土。几下之后,露出一只深褐色的陶罐。罐口以油纸密封,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