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小心取出陶罐,解开麻绳,揭开油纸。罐中并无金银财宝,只有三样物事:一本线装手札,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以及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柿子种子。
弘俊接过手札,极其轻柔地翻开。纸页已然泛黄发脆,但墨迹依旧清晰可辨。那是用毛笔小楷工整书写的,内容庞杂:柿树的栽培要诀、山中草药的辨识与炮制、四季物候的细微变化,以及……一些宛如日记的片段。
“戊寅年秋,柿果大熟,采三百枚,分与过路旅人。张氏子赴京赶考,赠十枚,愿其高中。”
“庚辰年冬,大雪封山,闻西山有樵夫困,携粮往救。犬随行,深雪没膝。”
“癸未年春,植新柿五十株,愿后来者得荫。”
最后一页写着:“余一生守山,无妻无子,唯犬相伴。临终无憾,唯愿此山常青,此树常果,此屋常有人气。若有缘人至,当以柿相待,以山为家。守山老人绝笔。”
绝笔下方,是一枚殷红的指印,旁边绘着一个简洁的图案——一枚莲子的轮廓。
“莲子……”林悦指着图案惊呼,“难道守山人与时镜湖也有渊源?”
弘俊快速翻阅手札,在中段停住:“此处记载——‘甲子年夏,访时镜湖,遇种莲人殇夏,相谈甚欢。殇夏赠莲子一枚,曰:此莲通时,植于门下,可守归期。’”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夏至。殇夏,正是他的前世之名。
夏至接过手札,凝视那段跨越三百年的文字。字迹苍劲有力,描述简洁克制,但他仿佛能看见那个遥远的夏日午后,两个身份迥异却在精神上惺惺相惜的人于湖畔相遇。一个种莲守候,一个守山待归,不同的方式,同样的心境。
“所以这枚‘归守之约’,”霜降恍然道,“不仅仅是你我之间的约定,也是守山人与殇夏的约定,是三百年前就已种下的因果。”
狗发出一声悠长的呜咽,用头轻轻蹭了蹭夏至的手背。夏至低头看着它,忽然了悟——这条忠犬等待的,从来不是守山人肉身的归来,而是这份跨越时空的守护之约能够被传承、被兑现。它守护的不仅是一座屋、一棵树,更是一种精神,一份承诺。
他拿起那包柿子种子。油纸包裹得极其仔细,上面有一行娟秀小字:“新柿种,择沃土,春播秋实,三年成树。树成之日,守约之时。”
“树成之日,守约之时……”夏至喃喃重复。
“意思是,”弘俊推了推眼镜,严谨地解释道,“当这些种子长成柿树,开花结果之日,便是这份跨越三百年的约定圆满之时。”
夏至看看手中沉甸甸的种子,望望院中枯荣同体的古柿树,再注视眼前这条不知守候了多少春秋的忠犬。一个清晰的决心在心中成形,如种子破土,不可阻挡。
“我们要种下这些种子。”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在这里?”苏何宇环顾四周倾颓的老屋,“可是这屋子破败至此……”
“不只是种树。”夏至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我们还要修缮这屋子,让炊烟重新升起,让人气再次充盈。既然守山人临终的夙愿是‘此屋常有人气’,那我们就来实现它。”
霜降第一个响应,握住他的手:“我赞同。这不只是帮助一条狗完成等待,更是……延续一种即将湮没的守护精神。”
林悦用力点头:“我可以负责打扫修缮,我奶奶教过我许多老屋修葺的古法。”
沐薇夏眼睛发亮:“我认识一位专攻古建筑修复的师傅,可以请他指导。”
柳梦璃轻声而坚定地说:“我擅长侍弄花草,种树也可以学。”
弘俊合上地方志,郑重道:“那我负责查阅典籍,确保修葺过程不破坏原貌,保留历史痕迹。”
苏何宇再次举起相机,这次毫不犹豫:“我来记录全过程,用影像留住这段特殊的时光。”
七人相视而笑,一种奇妙的使命感在空气中流转,将他们与这深山、老屋、古树、忠犬紧紧联结,仿佛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起了过去、现在与未来。
五点三十四分,夕阳开始向西山倾斜,金色的光线如醇蜜般穿过柿树林,在老屋斑驳的墙面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迹。夏至走到古柿树下,仰头凝望那枚盛夏熟透的异果。它红得如此灼目,如此不合时令,却又如此理所当然地悬挂在那里,像一个等待了三百年的答案。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摘下柿子。果蒂在指尖轻触下便悄然分离,仿佛这枚果实一直在等待被采摘的时刻。柿子饱满丰盈,散发出浓郁醇厚的甜香,那是阳光、雨露、时光共同酿造的气息。
夏至小心地将柿子掰开,分给每一个人。果肉绵软如膏,甘甜如蜜,带着山野阳光的纯粹味道。大家接过时都神色郑重,宛如接过一份沉甸甸的誓约。
最后一块,夏至蹲下身,递到狗的面前。狗低头嗅了嗅,慢慢地、珍惜地吃了下去。吃完后,它抬起头,深深望了夏至一眼,尾巴开始轻轻摇晃——这是他们相遇以来,它第一次真正地摇动尾巴。
随后,狗缓步走到古柿树下,绕着粗壮的树干走了一圈,最后在树根处那个它扒出的浅坑旁趴下,闭上眼睛,神情安详,仿佛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安然休憩。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一抹绯红的残霞,如美人颊上渐褪的胭脂。老屋、柿树、忠犬、七个人,都笼罩在温柔的暮色里,轮廓渐渐模糊,却又在彼此心中无比清晰。
夏至握紧手中的柿子种子,怀中的“归守之约”莲子传来温热的搏动。他深知,这一切仅仅是个开端。种下这些种子,修复这座老屋,陪伴这条忠犬——这些都只是外在的形式。真正的约定,关乎守护的本质,关乎等待的意义,关乎在奔腾不息的时间长河中,如何让那些珍贵的精神火种永不熄灭。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尽管天色已暗,林间夜色浓稠,却无人感到畏惧。手电筒的光束在山道上摇曳跳动,连成一条流动的星河。回首望去,老屋已完全融入夜色,唯有那棵古柿树的轮廓还在暮霭中隐约可见,以及树下那双始终注视着他们的眼睛——那是狗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温和而永恒的光。
“我们会再来的。”夏至轻声许诺,不知是对狗说,是对老屋说,还是对这片山野说。
“要常来。”霜降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直到新柿成林,直到老屋炊烟再起,直到……”
直到约定圆满。
直到守护的精神有了新的传承者。
直到每一个孤独的守望都不再被辜负。
夜色渐深,山路蜿蜒如迷。而在那深山怀抱的老屋里,那条忠犬依然守在柿树下,望着渐行渐远的灯光,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新的期待。
三百年的等待,终于等来了续写故事的人。
而这关于守护、等待与重逢的故事,才刚刚掀开第一章。
山风拂过,古柿树上那半枯半荣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一个跨越时空的秘密。夏至怀中的莲子微微发烫,他知道,下一次月圆之夜,当时镜湖的并蒂莲承接过露水,当老屋的修缮工程开启,当第一颗柿子种子埋入沃土——更深层的联结将被唤醒,更多的记忆将浮出时光的水面。
而这一切,都将通向那个被称作“树生谒世”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