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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夜尘俯世(2/2)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里慢慢流过去。

子时过了,丑时来了。

第二波冲击到了——幻象。

观星台没了。

夏至发现自己站在千年前的城墙上,脚下是烧成火海的大地,黑烟遮了天,耳朵里全是喊杀和惨叫。城墙破了,敌人像潮水涌上来。凌霜就在前面十步远的地方,银甲上全是血,手里的枪断了,正一步一步退向城墙边。

“殇夏!”她回头喊,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还亮得灼人,“援军不会来了——但你要活下去!替我看看春天,看看我没看过的那些季节!”

又是这一幕。

梦里重复了无数遍,醒来时心口疼了无数遍的一幕。

夏至觉得心脏被一只冰手攥紧了,攥得他快喘不上气。他知道这是幻象,是虚魇挖出来的最深的怕,但那疼太真了——就像他知道端午离家那天,老妈在村口站到车队彻底消失在山路拐弯;就像他知道背包里那个粽子,是老妈凌晨三点起来包的,糯米泡了一夜,红枣一颗颗挑过;就像他知道,有些再见一说出口,就不知道哪年能真再见了。

“我不信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幻象里响起来,冷静得不像自己。

银光从身子里爆出来。

不是一道,是千万道。银色的光刺穿火焰,撕开黑烟,把整个幻象世界照得雪亮。那些烧着的城楼、涌来的敌人、满天的箭,在银光里像琉璃一样碎掉、散掉。

“千年前我没救下你,”夏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像钉进时空的钉子,“千年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从我眼前没了——包括这座城里每一个等天亮的人。”

幻象彻底碎了。

夏至喘着粗气回到观星台,额头上的汗往下淌。其他人也刚从幻象里挣出来,脸色都不好看。李娜小声哭,晏婷搂着她肩膀轻轻安慰。韦斌抹了把脸,吐出口长气:“他娘的,够劲儿。”

光罩外面的黑暗更浓了,浓得几乎成了实的。第三波冲击马上就来——寅时,实打实的冲撞。

弘俊突然开口,声音沉得像铁:“它们要集中力量打一个点——殇夏,你是十皇的头儿,你的‘兵戈道’是封印的核心钥匙,它们会拼了命先弄死你。”

就像要证明他的话,黑暗开始往夏至在的方向疯涌。无数扭曲的暗影融到一起、挤到一块儿,最后凝成个巨大又狰狞的怪物轮廓。它没固定形状,就是一滩不断蠕动、不断变形的黑暗,但散发出的恶意几乎成了实的,压得光罩表面起涟漪,发出快撑不住的呻吟。

“准备——”弘俊举起青木杖,杖身翠光大亮。

可就在这时候,在所有人绷到极限的时候,东边天尽头,第一缕晨光刺穿了最深的黑暗。

不是平常日出那种暖金色的光。

是冰蓝色的。

干净得像极地冰川折出来的光晕,冷得像深冬最刺骨的风。那光不扎眼,但带着种斩断一切的锋利,照到的地方,黑暗像碰到开水的雪一样化掉,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所有人都往那边看。

光里,一个人影慢慢走过来。

白衣白得像雪,一点尘不沾。头发黑得像瀑,在身后无风自动。她光着脚踩在空中,每落下一步,脚下就开出一朵冰晶结的莲花,莲花开的瞬间,有碎碎的冰屑洒下来,在晨光里闪得像星尘。

她的脸在光里还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

冰蓝色的。像最深的海底,像最远的寒星。就这一眼,夏至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千年时光,万世轮回,在这一刻全坍缩成眼底一个清楚的倒影。

她走到观星台边,停下。目光扫过台上的人,最后停在夏至身上。

然后她抬起手。手指又细又长,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冰蓝色的光从她手心涌出来,不是爆开,是流淌,像江河决堤,像春潮汹涌。那光和夏至身上还没散尽的银光碰到一起。

没排斥,没冲撞。

两股力量像分开了千年的恋人,碰到的瞬间就缠到一块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银光里渗进冰蓝的凛冽,冰蓝里融进银光的锋利,最后融成一种全新的、亮得像破晓晨光的辉光。

那光柱冲上天,直扎进魂眸。

星辰之眼一下子亮到极致,七道星辉和十一道光柱汇在一起,在天上结成个盖住全城的大光阵。光阵慢慢转,每转一圈,就洒下漫天光雨,光雨落到的地方,黑暗像被橡皮擦掉的污迹,飞快地散掉、褪色,最后彻底消失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

虚魇的嘶吼越来越弱,从疯狂的尖叫变成不甘的呜呜,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散在晨风里,再没痕迹。

天真的亮了。

不是“唰”一下大亮,是天边先泛起鱼肚白,然后染上浅浅的橘红,最后金光从云后头透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暖的蜜色。晨光柔柔的,鸟在枝头叫出第一声,远处传来早班公交发动的声音,某个早餐摊的卷帘门“哗啦”拉开。

城醒了。带着烟火味儿,带着吵闹,带着平常日子里的活气儿。

观星台上,十一个人静静站着。光罩早撤了,晨风带着清新的凉意拂过脸,吹动衣角。每个人都有点恍惚,好像刚从一场特别长的梦里醒过来,梦里是金戈铁马,醒来是人间烟火。

夏至看着站在三步外的女人。

白衣。冰眸。头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发梢沾着还没化的冰晶,闪着碎碎的光。她的脸终于清楚了——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艳,是一种冷到极致的漂亮,像雪山顶上自个儿开的莲,但眉眼间又藏着千年风霜也磨不掉的温柔。

千言万语涌到喉咙口。想问你这一千年去哪儿了,想问你记不记得那场大雪,想问你欠的三季怎么还。

最后只化成一句,轻得怕惊碎晨光:

“好久不见。”

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漾开一点笑。很淡,淡得像远山上的薄雾,但让那张冷冷的脸一下子活了,像春雪开始化,万物开始醒。

“你倒是学会说客气话了,”她的声音也跟想的一样,清凌凌的,带着雪后松针的味道,“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话的。”

“以前是以前,”夏至听见自己说,“现在是现在。”

两个人对视着。晨光在他们之间流,把影子拉得老长,在斑驳的石板上交错。有那么一会儿,夏至觉得时间停了,千年的等、万世的找、无数次的错过和失去,都在这对望的一眼里落了地。

直到弘俊咳了一声。

老头拄着青木杖走到台边,看向南边的天——那里,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一抹暗红色。不是朝霞那种暖暖的绯红,是更深、更暗的红,像没愈合的伤口渗出来的血,又像深渊最底下慢慢睁开的眼睛。

“封印暂时是稳住了,”弘俊的声音带着累,也带着凝重,“但只是暂时。虚魇的主力还在裂缝那边,它们还会再来。而且……”

他顿了顿,所有人都顺他的目光看向南边那片暗红。

“魂眸叩天,惊动的不只是虚魇,”弘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有些更老、更麻烦的东西,可能也被弄醒了。睡在时间最深处的,不该被叫醒的东西。”

空气安静下来。刚才松了点的弦又绷紧了。

夏至觉得手心被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低头,看见凌霜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了,指尖碰着他的手背,那种温度,像深冬里握住一块寒玉,初时冰冷刺骨,握久了,竟觉得那冷也是温的。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很凉,但真得让人想哭。十指扣住的瞬间,千年的孤单、漂泊、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的煎熬,都化成了手心里这一点实实在在的温度。

“不管是什么,”凌霜的声音很轻,但清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我们一起扛。”

韦斌第一个笑出声,笑声特敞亮:“说得对!千年前咱们十个人——哦现在是十一个——能把它们打回去,千年后照样能!”

晨光越来越亮,把观星台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古老的石板上,像给这座千年石台刻上了新的印子。他们并肩站着,看着脚底下这座城慢慢醒——早餐摊冒炊烟,第一班地铁出站,晨跑的人沿河岸慢跑,遛狗的大爷在公园碰见打招呼。

这是人间。不完美,有泪,有吵,有无数个“下次再说”的遗憾,但也有晨光,有牵手,有热腾腾的早饭,有深夜里还亮着的窗。

是他们要守的人间。

夏至握紧凌霜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回握。他抬起头,看向南边天上那片暗红——那抹颜色正在晨光里慢慢扩散,像一滴血在清水里晕开。

风暴才刚开始。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站在光里。身后是醒来的城,手心里是失而复得的温度,身边是跨过千年还并肩的人。

晨光正好,风也温柔。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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