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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夜尘俯世(1/2)

剑雨浮生扰心弦,沧眸散尽幽肠泪。

奈何桥下忘川河,几渡浑噩红尘客?

端午过去七天了。

夏至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烫了手才回过神来。楼下烧烤摊的油烟混着尾气往上升,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洗衣粉味——这城市连气味都串味儿了。

包里还塞着片老妈给的粽叶,离家那天她硬塞的:“到了自己煮,别老吃外头的。”现在粽子早没了,叶子还在抽屉里,偶尔拉开有股竹叶混着樟脑球的味儿——大概这就是乡愁吧。

手机震了,韦斌发来语音:“又搁这儿望月呢?”那小子说话总带点蔫儿坏的机灵,“要我说,人生就跟包粽子一样,捆再紧,下锅该散还得散。”

夏至笑了。韦斌这人就这样,能把平常事儿说出花来。想起刚来时水土不服,他拎着罐蜂蜜上门:“喝点,甜的糊胃又糊心,老话儿讲的。”

夏至回了句:“斌哥,你这嘴真能说。”

“嗐,我这叫大实话。”韦斌秒回,“跟人家文化人比不了。”

正说着,楼下炸开毓敏带着哭腔的声音:“邢洲!你就不能换句词儿吗?”平时温温柔柔的姑娘,这会儿嗓子都劈了。

邢洲还是那句闷闷的:“这次真不一样……”

夏至掐了烟。想起端午那晚煮的速冻粽子,米硬得硌牙,吃了两口就扔了。乡愁这东西吧,不是什么大浪头,就是墙角慢慢洇开的潮印子,等你注意到,半面墙都霉了。

手机又亮,林悦的消息跳出来:“今晚月亮真好。”配了张图书馆窗边的照片。

这姑娘说话总是轻轻的。夏至没回,存了照片。锁屏时看见自己倒影,眼里有层散不掉的雾。

夜里十二点,手心忽然一烫。

不是疼,是温温的灼热,像有东西在皮肤下翻身。夏至摊开手,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掌纹里竟有银光在流动,细细密密的。

**脑子里“轰”地炸出画面:大雪,城墙,银甲女人回头笑,嘴角带血:“殇夏,还欠三季。”**

夏至猛地坐直,冷汗湿透后背。阳台门开了,韦斌拎着啤酒进来,见他脸色不对,卷起袖子——小臂上火焰印记隐隐发红。

“你也看见了?”韦斌声音低了。

“做了怪梦。”

“三个月了,”韦斌灌了口酒,“这玩意儿一亮,我就梦见战场,有人喊‘赤炎将军’。”他顿了顿,“弘俊说这叫‘印记’——千年前烙在魂里的。”

“公园那老头?”

“嗯。他说不止咱俩,毓敏他们也有。”韦斌看着他,“老头还说,‘魂眸要开了,十皇该回来了’。”

“十皇?”

“明晚子时,旧城观星台,”韦斌拍拍他肩膀,拍得挺重,“该来的都得来。”

第八天傍晚,天边堆着紫不紫红不红的云。夏至出门时,韦斌已经在楼道口等着了,胳膊上那火焰印子透过薄衬衫透出微光,像皮肤底下点了盏小灯。

两人沉默地下楼。在拐角碰上毓敏和邢洲——女孩眼睛还肿着,但已经挽着男朋友胳膊了,看见他们勉强笑了笑。夏至注意到,毓敏手腕上水蓝色的波纹正隐隐流转,像活水似的。

“你们也……”邢洲迟疑地问,从口袋里掏出个金色圆片,那玩意儿在他掌心微微发烫,“昨晚忽然出现在枕头底下的。毓敏手上那个也是。”

毓敏小声说:“我梦见自己在很深的水底,有人牵着我的手往上浮……”她声音压得更低,“那个人像邢洲,但穿着古装,喊我‘涟漪’。”

五个人一块儿往旧城区走。黄昏的光斜斜切过老街,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缝里的苔藓在阴影里绿得发黑。路过社区活动中心时,二楼传来古琴声——本来是《流水》的调子,弹到激越处突然一转,竟有金戈铁马的味道。

墨云疏站在二楼窗前,穿了身月白旗袍,头发松松绾着。看见他们,她微微点了点头,手指在琴弦上一拂。最后一个音落下时,窗台上几盆兰草的叶子无风自动,轻轻颤了颤。

“墨老师也……”毓敏惊讶地捂住嘴。

“她是最早醒的几个之一,”韦斌低声道,眼神认真了不少,“弘俊说,她是‘妙音’,管音律的,一曲能安魂,也能破阵。”

再往前走,公园那棵老槐树下,棋摊已经收了。弘俊背着手站在树下,白发在晚风里飘着。老头今天穿了身深青长衫,背挺得笔直,跟平时那个佝偻着下棋的老头完全不是一个人。

“来了。”他转过身,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还差三位。”

话音刚落,李娜从街角匆匆跑过来。这姑娘在银行上班,平时总是一身板正的套装,这会儿却散着头发,额心一点花瓣状的光印若隐若现:“对不起刚下班——这玩意儿,”她指指额头,“从下午开始发烫,客户还以为我发烧了。”

晏婷推着自行车从另一条巷子出来,白大褂还没换,社区医院护士的工牌在胸前晃荡。她抬起手,指尖绕着乳白色的光晕,柔柔和和的:“我也是,今天给病人扎针,这光自己冒出来了,幸亏大爷老花眼。”

苏何宇骑着小电驴拐进老街,送快递的蓝工装后背湿了一片。他停下车,背后隐约有青色的风在打旋,吹得脚边落叶转圈。柳梦璃拎着花篮从花店出来,篮里还剩几枝晚香玉,每走一步,脚下就飘起碎花瓣的虚影,在暮色里闪着微光。鈢堂走在最后,旧书店的老板总是闷不吭声,这会儿手里攥着块黑石头,石头上天然的金色纹路正发着光,像地图上弯弯曲曲的河。

十个人聚齐了,站在暮色沉沉的老街上。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安静,连蝉都不叫了。

弘俊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停在夏至身上。那眼神深得像古井,映着不知道多少年的岁月:“殇夏将军,千年不见了。”

这名字一出来,夏至觉得手心“轰”地一下,银光大盛。记忆不再是一块一块的碎片,而是一整幅画在眼前“唰”地展开:

**十万大军阵前,他银甲白马,剑指苍天。身后九个人各站一方,赤炎燎原,玄水成潮,青木疯长……十道光芒冲天而起,撞向天上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最后一刻,穿银甲的女人回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下一世,早点找到我。”纵身跳进黑暗时,她化成了满天大雪,每一片雪花里都冻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夏至踉跄了一步,韦斌扶住他。其他人脸色也白了——林悦手腕上的银镯青光流转,毓敏缩进邢洲怀里,墨云疏闭着眼睛调息,琴弦自己轻轻响。显然,同样的记忆正在所有人的魂儿里醒过来。

“都想起来了?”弘俊的声音里带着千年的累,像古钟的余音,“那就别磨蹭了。子时快到,魂眸要开,虚魇的第一波……就要来了。”

子时的钟声在城市上空荡开时,观星台上的十个人已经站好了方位。

夏至抬头看天——星星排成了诡异的图案,像只巨大的眼睛,正慢慢睁开眼皮。魂眸。北斗七星正好在瞳孔的位置,这会儿光芒大盛,七道银光跟实心的柱子似的垂下来,在台上织成细细密密的网。

“结阵!”弘俊喝道。

十色光华从每个人身上升起,在台上空织成个大光罩,把整座石台罩在里面。光罩流转,颜色变来变去,跟极光似的。

罩子外面,黑暗像潮水一样翻涌。那黑暗不是纯粹的黑,是无数扭曲的影子在里面蠕动、融合、分裂。它们没有固定形状,就是一滩滩变来变去的黑影,但散发出的贪婪和恶意几乎成了实的,贴在光罩上,发出只有魂儿能听见的尖叫。

“子时低语,丑时幻象,寅时实体冲击,”弘俊的声音稳稳的,“咱们得撑到卯时天亮。”

话音还没落,声音就来了。

细碎的说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耳朵,直戳心底最深的角落。夏至听见老妈的声音:“回来吧,别在外头受罪了……”听见林悦轻轻地说:“其实我一直……”听见那个冰蓝色的声音,凄厉得像布被撕开:“殇夏!你为啥不来救我——!”

“定住神!”弘俊青木杖顿地,“都是假的!”

可就算知道是假的,也难熬。

毓敏突然捂住耳朵蹲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水……好多水……我要淹死了……”她手腕上的水纹疯转,真就有水汽从皮肤里渗出来,在空气里凝成小水珠。

邢洲抱住她,手心金印大亮,一股又稳又暖的力量灌进去:“涟漪,看着我!我是邢洲,你是毓敏!我们在老街上,不在水底!”

另一边,柳梦璃身边的花瓣虚影突然蔫了、黑了,她脸白得像纸:“我的花……全死了……”

墨云疏盘腿坐下,古琴横放膝上。手指在弦上一拨,清亮的琴音荡开,像清泉冲过焦土。那些说话声被琴音压下去一点,弱了。

夏至觉得手心银纹烫得像烙铁。他忽然明白了——这场仗守的不只是千年前的封印,更是这座城里几百万普普通通的睡觉的人。那些端午后离家的,那些在霓虹下奔命的,那些深夜里还亮着的窗户。

“兵戈道·万剑朝宗。”

他低声念出这句好像刻在魂儿里的话。不是吼,就是说,像说一个千年没变的誓言。

手心银光炸了。

不是一道光,是千道、万道。细细的光剑从银光里分出来,每把都只有一寸长,薄得像蝉翼,但在夜色里亮得扎眼。它们悬在半空,数都数不清,汇成银色的河,在光罩里盘旋飞转,剑鸣声清亮得像龙吟。

韦斌仰头大笑,笑得特痛快:“殇夏将军还是这么带劲!”他双臂一振,赤炎从印记里喷出来,化成条火龙,鳞片爪子都清楚,跟银色剑河缠在一块儿飞,“赤炎道·烽火连天!”

其他人也使出看家本事。

毓敏邢洲的水金之力融在一起,在头顶凝成巨大的太极图,阴阳鱼慢慢游,洒下清辉。李娜额心的花瓣全开了,淡粉的生机之力像春雨渗进光罩,补那些细小的裂缝。苏何宇背后的风翼虚影彻底展开,罡风如刀,把靠近的黑暗触须全斩断。柳梦璃散出的花瓣雨更密了,每片花瓣都闪着净化的微光,照到的地方黑暗像见了太阳。鈢堂手里的黑石头浮到半空,金色纹路投出古老的封印符,在光罩表面流动加固。晏婷的乳白光晕化成治愈的细雨,落在每个人身上,把力量透支的累抚平。墨云疏的琴音像无形的网,一层层叠上去,稳住所有人的心神,让十股力量融得严丝合缝。

十皇的力量,千年后又聚到一块儿了。

光罩稳住了。流转的光变得更实,颜色从花里胡哨慢慢融成一种温润的月白色。外面的黑暗人脸愤怒地嘶吼,疯了一样撞,再也撞不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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