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妈呀……”王海霞在那头倒吸一口气,“这……这也太好看了吧!像画一样!不不不,画都没这么好看!那个水面,那个倒影,我的天……”
她语无伦次了。夏至忍不住笑:“等你明天来了,带你来看。”
“必须的!我要在这儿拍一百张照片!”王海霞忽然压低声音,“哎,那个白衣服姐姐在你旁边吗?让我打个招呼呗?”
夏至看向凌霜。凌霜点点头。夏至把手机转过去,凌霜对着屏幕微微颔首:“你好。”
“姐姐你好!我叫王海霞!夏至跟我提过你,说你特别厉害!”王海霞在那头挥手,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明天见哈!”
“明天见。”凌霜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视频挂了。夏至收起手机,发现大家都看着他。
“网友?”韦斌挤眉弄眼。
“明天到。”
“可以啊兄弟,网恋奔现。”韦斌拍拍他肩膀,“不过说正经的,这姑娘声音挺阳光的,适合你。你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闷,需要点阳光照照。”
夏至没反驳。他确实闷,从小就这样。千年前是沉默的将军,千年后是沉默的程序员。王海霞是他生命里少有的亮色——那种不管不顾、直接热烈的亮色。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晚霞褪尽,深蓝天幕上浮现出第一批星星。湖边路灯亮起,暖黄的光在暮色中晕开一圈圈光晕。墨云疏的琴声停了,余音在水面袅袅不散。烧烤的炭火还剩零星几点红光,在夜色里像不肯睡去的眼睛。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毓敏和邢洲把垃圾分类装好,李娜擦干净野餐垫,苏何宇和鈢堂搬东西回车,柳梦璃把没喝完的花瓶带回去,晏婷检查有没有遗漏的垃圾,弘俊收了茶具,小泥炉里的炭火彻底熄灭。
夏至和凌霜最后离开湖边。他们沿着木栈道慢慢走,夜风拂面,带着湖水微腥的湿润气息。远处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湖的另一侧,璀璨如地上的银河。
“明天她要来了。”凌霜忽然说。
“嗯。”
“紧张吗?”
夏至想了想:“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像平时一样就好。”凌霜说,“千年前你接待使节,不也从容?”
“那是公务。”夏至苦笑,“这是私事。”
凌霜停下脚步,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她冰蓝色的眼睛里碎成星辰。“夏至,”她说,“你现在不是将军了。你可以有私事,可以紧张,可以……不知道怎么办。这很正常。”
这话说得简单,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夏至心里某扇一直紧闭的门。是啊,他现在是夏至,不是殇夏。他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会紧张、会不知所措的年轻人。
“谢谢。”他说。
凌霜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但脊背挺直,依然是那个千年前能扛起一座城的将军。
快走到公园出口时,夏至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消息,是新闻推送。他随手点开——是央视新闻的晚间特别报道,标题是《盛夏健康提醒:享受美好时光,也别忘了防护》。
封面是康辉、朱广权、尼格买提、撒贝宁四人坐在演播室里,背景屏幕显示着夏日风景图,但角落里有个小小的口罩图标。
夏至点了播放。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康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盛夏时节,大家喜欢出游、聚会、享受美好时光,这很好。但最近我们接到不少观众反馈,说一些地方出现了季节性流感的苗头。虽然目前情况可控,但我们还是要提醒大家:玩得开心的同时,别忘了健康防护。”
画面切到外景,是某个旅游景点的夏日盛况,人群熙攘,但几乎没人戴口罩。
朱广权接话,语速快但清晰:“这道理就跟开车似的——您不能因为路况好就松开方向盘对不对?健康防护也一样,不能因为天气好、心情好就放松警惕。老话说得好,晴带雨伞,饱带饥粮,老祖宗的智慧搁哪儿都不过时。”
尼格买提笑着说:“我昨天去爬山,看到好多人都没戴口罩。当然啦,户外空气流通好,风险低,但咱们还是建议,人多的地方、密闭空间,该戴还得戴。这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的人。”
撒贝宁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了些:“最近我和一些医生朋友聊天,他们提醒说,病毒这东西很‘狡猾’,会变异,会潜伏。我们不能因为它暂时‘安静’了就掉以轻心。就像我们节目常说的——对大自然要保持敬畏,对健康要保持警惕。”
视频最后,康辉总结:“享受每一个晚霞,珍惜每一次相聚,但同时,也请做好该做的防护。这样,我们才能长久地享受这些美好时刻。”
报道结束。夏至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他想起弘俊说的“天象有异”,想起墨云疏琴音里的不安,想起这几天群里隐约的担忧。虽然没人明说,但大家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酝酿。不是海上的门,是更近、更无形的东西。
“怎么了?”凌霜问。
“新闻说……可能有流感。”夏至收起手机,“提醒大家注意防护。”
凌霜点点头,没说什么。但夏至看见,她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深了一下,像结了层薄冰。
走出公园,街上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流、人声、店铺的音乐、夜市的烟火气——这一切都生机勃勃,都理所当然。谁会想到要防护呢?这么美好的夏夜,这么动人的晚霞,这么真实的相聚。
韦斌的车等在路边。大家陆续上车,带着烧烤的余味、湖水的湿气、和满身的夜色。车子启动,驶入城市灯河。夏至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凌霜坐在他旁边,闭着眼,但没睡。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背影》的书脊,像在寻找某种慰藉。
到家已经十点多。夏至洗漱完,躺在沙发上时,手机又震了。是王海霞:“我快到站啦!明早八点准时出现在你面前!准备好接驾!”
夏至回:“好。注意安全。”
“放心!我这么大人了。对了,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我带了好多漂亮裙子,想穿给你看。”
夏至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夜色深沉,但能看见星星,明天应该是个晴天。“晴天,热。穿凉快点。”
“那就好!睡觉啦,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夏至在黑暗里睁着眼。沙发柔软,屋里安静,窗外偶尔有车声掠过。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他心里那点不安挥之不去,像角落里的一小片阴影,虽然小,但黑得纯粹。
他想起湖面倒影里那个挥手的画面。千年前的送别,书生远行,姑娘目送。很简单,但为什么会在今晚出现?为什么水会记得那个瞬间?那个书生后来回来了吗?那个姑娘等到了吗?
没有答案。只有夜色,和夜色里隐约的不安。
对面房间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凌霜也没睡。夏至知道,她一定也感觉到了。千年的战场直觉,不会因为太平盛世就钝化。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王海霞要来,要带她去看湖,去吃好吃的,要像正常人一样接待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其他的……其他的等发生了再说吧。
窗外的城市渐渐静下来。远处,暮湖的方向,最后一点灯光也熄灭了。湖水在夜色中沉默,倒映着星空,倒映着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水面下,那些水的记忆还在流淌,记得千年前的离别,也记得今晚的相聚。而更深处,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缓慢积聚,像夜雾一样,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但至少今夜,还有星光,还有晚风,还有一个远方的姑娘正在火车上做着关于明天的梦。
夏至睡着了。梦里又是湖,又是挥手的人影,但这次人影转过来,是一张模糊的脸,像王海霞,又像凌霜,还像……某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夜还长。而天亮之后,会是崭新的一天——有远客,有相聚,有湖光山色,也有潜藏的、无人知晓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