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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0003那间最阴暗的屋子,门又开了。
张奇走出来时,外面的天色没有半分变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院子里的血腥气被晚风搅动,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钻进人的鼻腔。
杨莺已经指挥着几个心腹,将尸体用草席一一卷起,堆在院墙的角落。她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像一个精于计算的商人,在盘点一批损坏的货物。
“楼上的客人都安抚住了?”张奇问。
“用了些手段。”杨莺头也不抬,用一块布擦拭着手上的污渍,“我告诉他们,是城外帮派火并,误闯了进来。闹事的都死了,活着的,最好当个瞎子、聋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今晚的房钱和酒钱,都免了。破财消灾,他们乐意得很。”
“很好。”
张奇走到院子中央,那里还残留着几具未及处理的尸体。他蹲下身,没有去翻检尸体上的信物或刺青,那是外行人的做法。他只是捡起一把遗落的短刀。
刀身狭长,泛着幽冷的青光,刃口有一处细微的豁口,是与杨燕的长剑碰撞所致。
“没有标记,兵器制式统一,但并非官造。”杨莺走了过来,腔调恢复了她一贯的冷静,“这些人是死士,或者说,是拿钱办事的亡命徒。查不到源头。”
“查得到。”张奇的手指拂过刀柄上缠绕的麻绳,将它凑到鼻尖。
“查?”杨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笑的言语,“怎么查?全城悬赏,问谁家丢了一队杀手?还是去巡城司报案,说太子派人来杀你?”
张奇没有理会她的讥讽。他走到躺椅边,杨燕已经坐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平稳。她看着张奇手里的刀。
“你闻到了什么?”张奇问她。
杨燕的身体还很虚弱,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开口,字句有些发飘:“咸腥气,混着河泥的腐味。绳结的缠法是‘水蛇结’,只有常年在船上生活的人才会用。他们是水匪。”
张奇将短刀递给她。
杨燕接过,用指腹摩挲着刀脊。“钢是百炼钢,但锻打的手法很粗糙,为了追求硬度,牺牲了韧性。南方的铸剑手法。这种刀,在江南水路一带,有个名字,叫‘破甲锥’。”
杨莺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动摇。她自诩情报通达,算无遗策,却从未留意过这些武器上的细节。这些是她用金钱和网络买不来的知识。
“江南水路……”杨莺咀嚼着这几个字,“十二连环坞?”
“对。”杨燕肯定了她的猜测,“我之前追查的一批黑市药材,最后的流向就指向了十二连环坞。他们是盘踞在江南运河上的毒蛇,要价极高,从不涉足北方,更别说是京城。”
“太子请不动他们。”杨莺立刻做出了判断,“魏都尉也请不动。他们的胃口,一个都尉填不饱。”
“所以太子不是‘请’。”张奇站起身,踱步到院中,“他只是打开了笼子的门,并且告诉里面的疯狗,肉在什么地方。”
整个院落陷入了死寂,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这个比喻让杨莺不寒而栗。太子不需要收买,他只需要透露张奇的行踪和价值,自然会有人愿意花大价钱,来买张奇的命,顺便,卖太子一个人情。
一石二鸟。
“谁出的钱?”杨莺追问,“谁有这么大的手笔,又能和十二连环坞搭上线?”
张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海里,闪过龙雨凰离开时留下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南边的风,要起了。小心那些挂着仁义招牌的百年商号,他们的算盘珠子,比刀子还快。”
当时他并未在意,只当是龙雨凰故弄玄虚。
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警钟。
南边的风。江南。
百年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