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
两人重新睁开眼,拍打身上落下的花瓣与草屑。忽然,他们的动作都顿住了。
不知何时,他们的手,已经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不是谁主动去牵的,更像是刚才那阵风,那阵下意识的闪避与靠近,让两只手自然而然地寻找到了彼此,然后,便牢牢地握住了,仿佛早已演练过千万遍,熟悉到成为本能。
秦小凡的手掌宽大、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和温热的体温。
南翎的手指纤细、微凉,掌心却同样有着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也传来温润的暖意。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糙一细,就这样毫无隔阂地交握着,十指相扣。
两人都愣住了,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又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
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在漫天最后的霞光与初显的星光下,在身后桃花无声飘落的背景中,他们清晰地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茫然,随即,那震惊与茫然如同春冰遇暖阳,迅速融化,被一种更深邃、更宁静、也更汹涌的情感所取代。
那情感如此复杂,糅合了跨越漫长时光的寻觅与等待,历经无量劫波的悲伤与牺牲,失而复得的狂喜与不敢置信,以及最终归于此刻、此身、此心相握的、尘埃落定般的圆满与安宁。
没有记忆的潮水瞬间恢复。
但有一种比记忆更古老、更深刻的东西,在这一握之间,苏醒了。
那是灵魂的烙印,是因果的终点,是无论轮回多少次、遗忘多少事,都永远不会磨灭的羁绊与承诺。
秦小凡感到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轰鸣:就是她。找到了。终于。
南翎的指尖在轻微颤抖,清冷的眸子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同样想不起具体的前尘往事,但那份贯穿灵魂的熟悉、依赖、深爱与痛楚后的释然,让她无比确信:是他。一直是他。
没有言语,也不需要言语。
他们只是看着彼此,看着那双倒映着霞光、星光和彼此身影的眼睛,然后,不约而同地,缓缓地,将交握的手,收得更紧,更紧。
仿佛握住了曾经并肩战斗的岁月,握住了生死相随的誓言,握住了消散于星海的遗憾,也握住了此刻这来之不易的、平凡却真实的温暖,更握住了,属于他们共同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风停了。
最后一片晚霞也悄然隐去,深蓝色的天幕上,点点星辰开始显现,明亮而温柔。
村庄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像一条地上的星河,守护着安睡的家园。
桃林静静伫立,花瓣依然在飘落,轻柔地覆盖在泥地上那两个渐渐模糊的字迹上,也覆盖在山坡上那对紧紧依偎、手握着手、望着星火人间与璀璨星空的身影上。
吴道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山坡下方不远处的一株老树下,他没有上前,只是负手而立,仰头望着星空,又看了看山坡上那对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释然而欣慰的笑容。
“好啊,真好。”他低声叹道,声音里满是沧桑与祝福,“千帆过尽,劫波渡尽,归来依旧是少年与故人。这结局,比任何史诗都美,比任何传说都真。”
他转过身,晃了晃手中的破旧布幡,哼着那首永远不成调的“好了歌”,慢悠悠地朝着村中酒馆走去,身影渐渐融入青溪村温暖的夜色灯火之中。
山坡上,秦小凡和南翎依旧静静坐着,手紧紧相握。
星辰在他们头顶闪烁,桃花在他们身后飘香,人间灯火在他们脚下流淌。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转世,不知道曾有过怎样惊天动地的过往。他们只是秦小凡和南翎,青溪村一个普通的猎户少年,和一个教书的清冷先生。
但这就够了。
平凡,即是英雄们用一切换来的、最珍贵的奖赏。
相守,便是跨越了所有时空与劫难后,最终极的答案。
桃花年年盛开,岁岁如霞。
故事代代相传,版本各异。
而爱与守护的篇章,无论在哪个世界,无论以何种形式,无论记忆是否存在……
都永远不会终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