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阴影语
建康城的秋日,带着长江水汽特有的湿冷,悄然浸润着这座冉魏的都城。
相较于西域疏勒的喧嚣、龟兹的肃杀,乃至长安的恢弘,建康的气质更为复杂。
它既有六朝金粉残留的绮丽,又因冉魏政权的铁血统治,而笼罩着一层压抑。
秦淮河上画舫的丝竹声,似乎也难掩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在城市最核心的宫城阴影下,一片看似寻常的官署建筑群深处。
隐藏着冉魏真正的神经中枢,“阴曹”的总部。
这里没有窗户,常年依靠煤油灯照明。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卷宗、特制墨水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铁锈与草药混合的冷香。
墨离,这位冉魏的“阴曹诡师”,如同栖息在网中央的蜘蛛,静默地感知着一切。
他依旧身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脸上覆盖着那副,毫无表情的白色瓷质面具。
唯有面具眼孔后,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偶尔掠过一丝洞察一切的精光。
他正坐在一张巨大的青铜案前,案上并非寻常文书。
而是一个微缩的、极其精细的,天下山川舆图沙盘。
其上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不同颜色小旗。
他的指尖,正无声地敲击着沙盘边缘,节奏稳定,仿佛在计算着某种无形的脉搏。
忽然,密室一侧的墙壁,传来三长两短的轻微叩击声。
“进。”墨离的声音平淡,没有丝毫起伏。
一个身着夜行衣,身形如鬼魅般的男子无声滑入。
单膝跪地,他是“鬼车”的,一名千面使。
他双手呈上一枚铜管,管口用特殊的火漆封缄,纹样是一只振翅欲飞的乌鸦。
“先生,西域‘无相僧’急报,等级,‘乌啼’。”
“乌啼”级,意味着情报涉及战略层面的重大变故,且需要最高级别的保密。
墨离接过铜管,挥手让那名千面使退下。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剥开火漆,取出内里卷得极紧的薄绢。
薄绢上用特殊的药水书写,遇空气后,字迹才缓缓显现。
他快速阅读着,内容正是关于嚈哒主力东进、规模空前的警告。
同时后面还附上了一段,由潜伏在嚈哒“商贾之眼”内部的暗桩,冒死传回的信息。
头罗曼已下令,向冉魏及慕容燕境内散播谣言,意图挑动矛盾。
墨离的目光,在“嚈哒主力东进”和“散播谣言”之间,来回扫视。
面具下的脸庞,看不出表情,但那双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他起身,走到沙盘前,将代表嚈哒势力的,暗金色小旗拿起。
从遥远的西方,向前狠狠地,推进了一大截,直抵疏勒城下。
然后他又拿起几枚,代表“流言”的灰色小旗,插在了代表冉魏和慕容燕的区域。
做完这一切,他静立了片刻,密室内只剩下鲸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西域换天,谣言惑心,头罗曼,你终于忍不住,要下场搅动这盘棋局了么?”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只是,你把我们……当成了,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他回到案前,取过一张,特制的桑皮纸。
用那支黑曜石为杆的笔,蘸取一种遇水不化的墨汁,开始书写。
他写的并非直接奏报,而是一连串,看似杂乱无章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只有他与冉闵,以及极少数核心成员,才能解读的密码。
他将西域情报、嚈哒阴谋,以及自己的初步判断,尽数编入其中。
写罢,他将桑皮纸卷好,塞入一个更大的铜管内。
封上代表“阴曹”最高紧急等级的,刻有狰狞鬼首的火漆。
“来人。”另一名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无相僧”成员,应声现身。
“将此信,直呈王上。另,启动‘清道’预案,级别‘幽月’。”
“我要在那些谣言,像瘟疫一样,扩散开之前。”
“就知道它们,会从哪些老鼠洞里,最先冒出来。”
“遵命。”信使如同融入黑暗般消失。
墨离则再次将目光投向沙盘,手指轻轻点在了,代表冉魏核心的建康之上。
“风声已起……山雨,欲来。”
第二章:绝决断
武悼天王冉闵的日常,与风花雪月无关。
即便身处江南水乡,他的行宫也更像一座,高度军事化的堡垒。
校场上士卒操练的呼喝声,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
他正在偏殿审视着,一幅巨大的江北舆图,身上并未着甲。
仅是一袭玄色常服,却依然掩盖不住,那如钢绞铁铸般的精悍体魄。
乱发如墨,随意披散,深陷的眼窝中,那双眸子如同幽潭。
此刻正倒映着,地图上的山河城池。
当墨离那封加密的铜管,被修罗近卫统领赫连如刀呈上时。
冉闵刚刚听完司空桓济,关于江淮秋粮入库与军械损耗的汇报。
赫连如刀沉默地,将铜管放在案上,然后如同铁塔般退至一旁。
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道冰冷的屏障。
冉闵拿起铜管,看了一眼火漆上的鬼首纹样。
直接用手捏碎火漆,取出内里的桑皮纸。
他甚至不需要查阅密码本,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那些符号和数字。
脑海中便自动将其,翻译成清晰的信息。
他阅读的速度很快,但殿内的空气,却在他阅读的过程中,一点点凝固、下沉。
桓济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屏住了呼吸。
赫连如刀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哼。”一声冰冷的、带着毫不掩饰轻蔑的冷哼,打破了死寂。
冉闵将桑皮纸随手丢在案上,那幽潭般的眸子此刻精光爆射,如冷电划破夜空。
“泥塑木偶,也敢妄称神威?”他重复了墨离在密室中的低语。
但语气中的杀意,却浓烈了何止百倍,“头罗曼?”
“一个躲在万里之外,只会玩弄阴谋诡计的鼠辈,也配让本王侧目?”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交击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砸在殿内众人的心上。
“王上,”桓济小心翼翼地开口,“嚈哒主力东进。”
“西域吕光压力倍增,此乃牵一发而动全身之事。”
“若西域有失,苻坚断去一臂,于我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且其散播谣言,意在乱我内部,不可不防。”
冉闵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仿佛瞬间充斥了整个偏殿。
他走到江北舆图前,目光如刀,刮过淮河、掠过中原。
“福?祸?”他嗤笑一声,“桓济,你可知这乱世之中,最大的‘福’是什么?”
“是敌人将力量分散,是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苻坚控制的关中区域。
“苻坚欲行仁政,却身处血海,内部胡汉纷争,降将离心。”
“如今西域告急,他必调兵西援,关中空虚,此非天赐良机为何?”
他又指向慕容燕的方向,“慕容恪,世之名将!”
“然其国内宗室倾轧,岂敢倾力南下?”
“如今嚈哒东进,他更需防备西线,岂非为我等创造了,北上的空间?”
他的逻辑冷酷而直接,完全从“利”与“机”的角度出发。
将所谓的“威胁”,瞬间解读为“机遇”。
“至于谣言?”冉闵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弧度。
“魑魅魍魉之技,何足道哉!我冉闵行事,何须向世人解释?”
“信我者,随我生,疑我者,皆可杀!”
他看向赫连如刀:“如刀,你去告诉墨离,他的‘清道’预案,准了。”
“但要加上一条,不仅要清除谣言,更要借此机会。”
“给本王揪出那些,隐藏在暗处、心思浮动的蛀虫!”
“正好借此血洗一番,让这建康城,更干净些!”
“诺!”赫连如刀沉声应命,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冉闵最后将目光投向桓济:“桓司空,你的‘民马’需再紧一紧。”
“大战将起,粮秣军械,务必充足,‘尸农司’、‘血金曹’,所有手段,皆可动用。”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桓济心中一凛,深知这意味着,本就沉重的民生将再添枷锁。
但他更明白,冉闵的决心不可动摇,只能躬身:“臣,领旨。”
冉闵重新走回案前,看着那封密信,仿佛看到了,西方那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
“头罗曼想当渔翁?”他低声冷笑,如同深渊中修罗的呓语。
“殊不知,这池水里的,不是鱼,是蛟龙!”
“他想搅浑水摸鱼,本王便把这水彻底煮沸,看谁先被煮熟!”
“传令,各军加强戒备,斥候向外延伸百里。”
“无当飞军、饕餮旅,白杆军,结束休整,随时待命。”
“本王,要看看这盘棋,接下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