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邺城风
北地的秋风,远比江南凛冽,它呼啸着掠过河北平原,卷起枯黄的草屑与沙尘。
拍打在邺城高大厚重的城墙之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这座曾为羯赵都城,如今被慕容燕国定为京师的北方雄城。
在秋日的肃杀中,更显出一种沉郁而坚冷的气质。
不同于建康的湿冷压抑,也不同于长安的恢弘抱负,邺城的气息是剽悍而务实的。
街道上往来穿梭的,多是身着皮裘或胡服、腰佩弯刀的鲜卑武士。
以及被征服地区的,汉人官吏和商贾。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在北地生存所必需的坚韧与警惕。
宫城的建筑风格,也融合了鲜卑的粗犷与汉式的规制。
飞檐斗角间,透着一股马背民族,入主中原后的霸气,和尚未完全褪去的野性。
在皇城深处,一座不尚奢华,但气象森严的大殿内。
大燕太原王、大司马、实际上的军政首脑慕容恪,正临窗而立。
他身着紫色王袍,并未佩戴过多饰物,身形不算特别魁梧。
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稳感。
他面容俊朗,目光深邃如星海。
岁月的风霜,在他额角刻下了细纹,却并未磨灭他眼中的锐利与智慧。
他静静地望着窗外,被秋风扫过的庭院,仿佛在聆听风中的讯息。
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来人身着文官服饰,年约四旬。
面容清癯,眼神灵动,正是慕容恪最为倚重的谋士,中书侍郎阳骛。
“太原王,”阳骛躬身一礼,声音清晰而沉稳。
“西边和南边的消息,几乎同时到了。”
慕容恪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阳骛上前一步,低声道:“西域确凿消息……”
“嚈哒可汗头罗曼,遣其大将阿史那土门,率主力数十万东进,兵锋直指疏勒。”
“吕光已率前秦西征军主力离开龟兹,西进迎敌,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慕容恪的反应,见其依旧不动声色,便继续道。
“南边,‘幽雀’传来密报,建康城内近日有暗流涌动,墨离的‘阴曹’异常活跃。”
“清除了数名,疑似与外界有隐秘联系的官吏和商贾。”
“虽未明言缘由,但结合西域之事,恐与应对嚈哒谣言,以及内部整肃有关。”
“冉闵……似乎并未因西域之变而慌乱,反而更加绷紧了弓弦。”
两条消息,一西一南,将天下最新的变局,呈现在慕容恪面前。
慕容恪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殿内,巨大的山河舆图上。
他的手指先点在西域,然后划过漫长的河西走廊,落在关中长安。
最后移向东南的建康,以及自己所在的邺城。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轻声吟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头罗曼这只西方的苍狼,终于按捺不住,要东下来抢夺猎物了。”
“而南边的那头修罗,也嗅到了血腥味,磨利了他的爪牙。”
他看向阳骛:“士秋,依你之见,我大燕当如何自处?”
第二章:庙堂争
慕容恪的问题,很快就在慕容燕国的核心决策层中,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次日,在专门商议军国大事的“军议堂”内,慕容恪端坐主位。
其下分坐着以阳骛为首的文官谋士,以及以慕容垂、慕舆根等人为代表的大将。
阳骛首先阐述了局势,随即表明了自己的观点。
“太原王,诸位,此乃天赐良机!苻坚伪托仁义,实则内外交困。”
“如今其精锐尽陷西域,与嚈哒强敌死斗,关中空虚,河洛防务必然吃紧。”
“我军当趁此良机,效仿昔日魏武挥鞭。”
“大举南下,一举攻克洛阳,进而威逼长安!”
“若得关中,则天下形胜已握其半,霸业可成!”
他的主张明确而激进,充满了战略上的诱惑力。
几位少壮派的将领闻言,眼中都露出了兴奋的光芒,跃跃欲试。
然而,一个沉稳中,带着一丝桀骜的声音立刻响起。
“阳侍郎此言,未免过于乐观了。”
众人望去,发言者正是吴王慕容垂。
他年富力强,容貌英伟,此刻虽坐着,却如猎豹般蓄势待发。
他是慕容恪的弟弟,勇猛善战,名望极高。
“二哥,”慕容垂看向慕容恪,语气还算恭敬,但内容却直指要害。
“苻坚虽主力西调,然雷弱儿为百战之将。”
“拥精锐坐镇洛阳,城坚池深,岂是易与之辈?”
“我军若倾力南下,急切间未必能下,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的文官,带着一丝武将特有的倨傲。
“尔等可曾想过,南边的冉闵?此獠凶残暴戾!”
“麾下乞活军皆亡命之徒,更兼墨离阴曹诡谲难测。”
“我等若与苻坚在洛阳城下拼得两败俱伤,岂非让冉闵这头修罗坐收渔翁之利?”
“他如今按兵不动,谁敢说不是在等待,我等与秦军两败俱伤?”
慕舆根等部分老成持重的将领,也纷纷点头,认为慕容垂的顾虑不无道理。
冉闵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们无法全力西顾。
阳骛立刻反驳:“吴王所虑,自是老成谋国。”
“然,岂不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冉闵虽悍,但南有林邑、扶南之患,内部士族未必真心归附。”
“短期内绝无全力北上之力,此时正是我大燕,夺取战略主动权的关键窗口!”
“若待苻坚解决西域之患,或冉闵整合南方完毕,我大燕再想有所作为,难矣!”
慕容垂冷笑一声,“阳侍郎你可曾计算过,大军南征,粮秣耗费几何?”
“若顿兵洛阳坚城之下,国内空虚,北边柔然残部,会不会趁机作乱?”
“陛下年幼,国中……也未必全然安稳。”
他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目光微微扫过慕容恪,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宗室内部的权力暗流,在此刻悄然浮现。
文官与武将,进取与保守,外部机遇与内部隐忧,各种意见在军议堂内碰撞交锋。
慕容恪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仿佛在推演着无形的沙盘。
他没有急于表态,而是让所有不同的声音,都充分表达出来。
直到争论声渐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他身上时。
他才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他先肯定了各方,随即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有力。
“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
“亦不可……贪功冒进,或畏首畏尾。”
第三章:权衡术
军议堂的争论结束后,慕容恪独留下阳骛,在偏殿进行更深入的探讨。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容。
“士秋,方才垂弟之言,虽略显激进,但并非全无道理。”
慕容恪踱步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冉魏的区域,“冉闵,确是我大燕心腹之患。”
“其用兵狠辣决绝,常行险招,不可用常理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