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沙海城
西域的烈日,如同一只高悬的冷漠巨眼,无情地炙烤着绵延无尽的黄沙。
热浪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让整个世界,都仿佛在无形的火焰中摇曳。
在这片死亡之海的边缘,是前秦西域的基石,高昌城。
此刻如同被遗忘的、饱经风霜的灰色巨岩,沉默地矗立在绿洲与沙漠的交界处。
城墙是以夯土为主,外包砖石,虽不及中原雄关的巍峨,却异常厚重、坚固。
墙面上布满了风沙侵蚀的沟壑,与历代战火留下的斑驳痕迹。
每一道裂纹,都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残酷。
城墙之上,象征着前秦的玄色旗帜,在干燥的热风中无力地垂着。
唯有旗杆顶端那一点“秦”字,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倔强。
守将杜进,此刻正静静地立在,西门敌楼的阴影下。
他身着那套标志性的、看似朴实无华的“镇岳玄甲”。
甲叶暗哑,肩甲上浮雕的祁连山纹路,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他并未戴兜鍪,古铜色的面容,暴露在炽热的空气里,额角不见一滴汗珠。
唯有那双褐色的眸子,如同祁连山下的深潭。
沉稳地扫视着,城外那片令人不安的空旷。
他的身形,不算绝世魁梧,却站得如青松般笔直。
仿佛脚下扎根的不是城墙,而是河西走廊的千里基岩。
多年的边塞生涯,早已将风沙与战火,刻入他的骨髓。
让他拥有了一种,超越寻常武将的坚韧与耐心。
“孝恪先生,推算的日期,就是这几日了。”
杜进的声音不高,带着风沙磨砺过的沙哑,清晰地传入身旁副将的耳中。
“阿史那土门的先锋,必是‘沙漠响马’。”
“告诉斥候,眼睛放亮些,三十里外,我要看到他们的烟尘。”
副将肃然领命,快步离去传令,杜进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郭孝恪,那位被吕光,倚为臂膀的“白袍鬼谋”。
早已将嚈哒人的战术风格、兵力构成,分析得透彻。
阿史那土门,嚈哒本族首席大将,性如烈火,用兵却并非一味蛮干。
其麾下的“沙漠响马弓骑”来去如风,最擅长的便是这种,无休止的骚扰与试探。
如同狼群,在猎物周围逡巡,寻找着防御的薄弱点。
他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习惯性地,轻轻捻动着,自己修剪整齐的短髯。
这是他在压力下,依旧保持思考的标志。
高昌城防,是他与郭孝恪,共同的心血。
城墙经过了加固,关键地段,以砖石覆面,增强了抗冲击能力。
城头布设了,密集的弩床与抛石机。
射界经过精心计算,覆盖了城墙前,两百步内的死亡区域。
瓮城、马面、角楼一应俱全,构成了,立体的防御体系。
更重要的是水源,高昌之所以能屹立于此,全靠地下引来的坎儿井和城内深井。
杜进早已下令,对所有水井加派重兵看守,并秘密储备了,足以支撑数月的水囊。
粮草军械,亦按照郭孝恪“三级储备法”,囤积充足。
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布好了陷阱,磨砺了刀箭。
只等那头,来自西方的苍狼,撞上门来。
“传令各营,”杜进的声音依旧平稳,“依‘铁壁’甲字预案行事。”
“弩手三班轮替,床弩上弦,火箭、滚木、擂石就位。”
“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迎战。”
“诺!”身旁的亲兵轰然应喏,声音在城墙甬道间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高昌城,这台由杜进亲手调试的,战争机器。
在寂静中缓缓开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紧密,等待着血与火的洗礼。
第二幕:苍狼啸
嚈哒人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次日黎明,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远方的沙丘线上,便出现了第一道,移动的黑线。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如同蔓延的潮水,无声而迅疾。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挑衅的嚎叫,只有马蹄,踏过沙砾的沉闷声响。
汇聚成一片低沉的雷鸣,由远及近,敲打着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弦。
来的正是阿史那土门麾下,最精锐的“沙漠响马弓骑”。
他们身着便于行动的,皮甲或轻铠,头上裹着防沙的头巾。
只露出一双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他们的战马矮小精悍,耐力极佳,在沙地上奔跑,如履平地。
骑兵们控马技术,极其娴熟,队形看似松散。
实则暗含章法,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沙狼。
为首的千夫长,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抬起手,身后的骑兵洪流戛然而止,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
他眯着眼,打量着这座,在晨曦中显出轮廓的灰暗城池,嘴角撇过一丝不屑。
“秦狗倒是学乖了,当起了缩头乌龟。”
他啐了一口唾沫,用嚈哒语,对身旁的副手说道。
“也好,就先拔掉他们的爪子,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骑射!”
他猛地一挥,手中的弯刀,“第一队,散开!绕城骑射,压制城头!”
命令一下,约五百名弓骑兵,如同炸开的蜂群。
瞬间分成数股,沿着城墙外围,开始高速奔驰。
他们并不靠近,弩箭的有效射程,而是保持在边缘。
借助马速,张弓搭箭,将一支支狼牙箭,抛射向城头。
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飞蝗般落下。
大部分叮叮当当地,撞击在城垛或盾牌上。
偶有穿过垛口的流矢,也会被守军,熟练地格挡或避开。
城头上,杜进依旧立在敌楼之下,对头顶飞过的箭矢恍若未觉。
他甚至没有下令还击。“将军?”副将有些按捺不住。
“不急。”杜进的目光,追随着城外那些,奔腾的身影。
冷静地分析着,他们的路线和节奏。
“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弩箭射程,和反应速度。”
“传令,弩手隐蔽,未有明确目标,不得暴露位置。”
“刀盾手举盾,护住要害即可。”
他的命令被迅速执行,城头守军如同磐石,任由箭雨泼洒,纹丝不动。
只有偶尔被箭矢射中的盾牌,发出沉闷的“夺夺”声。
嚈哒骑兵绕城三圈,见城头毫无反应,那千夫长不由有些焦躁。
“第二队,前出五十步,给我对准垛口,精准射击!第三队,准备火箭!”
又一批骑兵压上,他们控马更近,箭法也更刁钻。
专门寻找垛口的缝隙,和守军可能露头的瞬间。
同时,后方骑兵点燃了,裹着油布的箭矢,一时间,点点火光在嚈哒阵中亮起。
“火箭……”杜进眼神微凝,“想烧我的城楼和器械?”
“传令,‘水龙队’就位。弩床,瞄准那些持火箭者,三轮急射!”
一直沉默的城头,终于露出了獠牙。
“嗡!”数十架床弩,同时击发的弓弦巨响,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粗如儿臂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死神的标枪。
瞬间跨越了空间,狠狠扎入嚈哒骑兵的队伍中。
这些特制的弩箭威力惊人,往往能连续贯穿两三名骑兵,才会力竭。
马匹的悲嘶,和骑兵的惨叫声,顿时响起。
原本严整的骑射队伍,被硬生生撕开了,几个口子。
那些手持火箭的骑兵,更是被重点照顾,不少人中箭坠马。
燃烧的火箭落在地上,引燃了沙砾间的枯草,却对坚固的城墙无可奈何。
几乎在弩箭发射的同时,城头一些隐蔽的垛口后……
伸出了长长的、以熟牛皮包裹的,竹制唧筒“水龙”。
守军奋力压动杠杆,混有泥沙的浑浊水柱激射而出。
精准地浇灭了,少数射上城头、钉在木制结构上的火箭。
嚈哒人的第一波试探性攻击,在高昌城冷静而高效的防御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那千夫长脸色铁青,看着散落一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知道再试探下去只是徒增伤亡。
“撤!”他狠狠地一勒马缰,带领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袅袅青烟。
城头上,守军们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士气大振。
杜进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他走到一处被火箭擦过的垛口。
用手指抹了抹,焦黑的痕迹,放在鼻尖嗅了嗅。
“猛火油的味道……看来,头罗曼给他的狼崽子们,准备了不少好东西。”
他喃喃自语,随即对副将吩咐道,“统计伤亡,加固受损垛口。”
“通知匠作营,连夜赶制,更多湿泥毯和防火沙包。”
“另外,告诉斥候,阿史那土门的主力,应该不远了。”
他抬起头,望向嚈哒骑兵,消失的方向。
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沙丘,看到了那头正在逼近的、更加危险的苍狼。
第三幕:铁壁森
接下来的两日,嚈哒的“沙漠响马”,又发动了数次袭扰。
有时是黎明,有时是黄昏,甚至深夜也会响起,零星的箭矢和战马的嘶鸣。
他们试图用这种,无休止的疲惫战术,消磨守军的意志和体力。
然而,杜进早已料到此着,他将军队分为三班。
轮流上城值守,确保士兵能得到,充分的休息。
城内的水源和粮食,供应充足,军心稳定。
每一次嚈哒人的骚扰,都会遭到城头弩箭,和偶尔精准射出的床弩的“欢迎”。
虽然战果不大,却也让嚈哒人,无法肆意妄为,反而付出了不少代价。
杜进本人则几乎不眠不休,他每日必定亲自巡视四门。
检查城防设施,慰问伤兵,与士卒同锅而食。
他的沉稳与坚韧,如同定海神针,感染着城内的每一个人。
士兵们私下议论:“有杜将军在,这高昌城就是铁打的!”
这一日午后,杜进正在西门检查一批,新运上城的滚木。
这些滚木并非普通圆木,而是表面嵌满了,铁蒺藜和碎裂的陶片。
一旦推下,其破坏力,远超寻常。
一名亲兵快步跑来,低声禀报:“将军,郭先生请您去府衙一叙,说有要事。”
杜进点点头,将巡视工作交给副手,快步走下城墙。
府衙内,穿着一身月白色儒衫的郭孝恪,正站在那张巨大的西域沙盘前。
沙盘上,高昌城的位置,被插上了一面,黑色的秦字小旗。
而城外,代表嚈哒骑兵的红色小旗,如同蔓延的赤潮,已经从数个方向逼近。
“文固,你来了。”郭孝恪没有回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阿史那土门的主力,距此已不足五十里。最迟明日拂晓,兵临城下。”
杜进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令人窒息的红色。
他沉声道:“意料之中,先生唤我,可是有了新的发现?”
郭孝恪转过身,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看向杜进,手中拿着刚刚译出的羊皮纸。
“我们的‘沙狐’,冒死送回了,最新情报。”
“阿史那土门不仅带来了‘沙漠响马’和‘黄金王庭铁骑’,还随军携带了二十头‘战象’。”
“战象?”杜进眉头微蹙。他久在西域,自然听说过,这种来自南亚的庞然巨物。
但亲身面对,还是第一次,这无疑是巨大的变数。
“不错。”郭孝恪指向沙盘上,高昌城北门外的开阔地带。
“此地地势相对平坦,最适合象兵展开。”
“阿史那土门性情骄狂,首轮强攻,很可能会以此处,为主攻方向。”
“企图用战象,一举摧垮我们的城墙和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