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尖啸。
类人隙兽的第二次攻击来得比第一次更诡谲——它没有直线突进,而是在地面蹬踏的瞬间,整个身体像失去重量般侧向漂移了三米,暗紫色的甲壳在斑驳的光影中拉出一道扭曲的残影。六只复眼的所有小眼面同时调整焦距,锁定艾里安颈侧、肋下、膝盖三处关节,右手五指并拢如刀,自下而上斜撩,目标不是致命处,而是最影响动作灵活性的肌腱。
它在测试。
测试这个人类刚才的闪避是运气,还是某种它尚未理解的“规律”。
艾里安动了。
依旧不是大幅度的躲闪。他的身体像被风吹动的芦苇,顺着对方攻击带起的气流微微后仰,深蓝色的袍角在钩爪前半寸处被撕裂出更长的口子,但皮肤没有被触及。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缠绕着灰白色星云光丝的手臂——自下而上反撩,五指并拢成掌刀,模仿着对方刚才的攻击轨迹,却更快、更刁钻,直取类人隙兽肋下甲壳的缝隙。
“噗嗤。”
一声轻微的、像扎破厚皮革的声响。
艾里安的指尖刺入了甲壳缝隙——但只深入了半寸,就被一股黏稠的、充满排斥感的能量硬生生推了出来。暗紫色的负能量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像有生命的毒蛇般缠绕上他的手臂,嘶嘶声中,灰白色的光丝护甲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啧。”
艾里安后撤,与对方拉开五步距离。他抬起手臂,看着那些负能量如附骨之疽般侵蚀着光丝——这种能量的性质太诡异了,它不像是常规的灵枢能量那样遵循“流动-释放-循环”的模式,更像是一种……“存在即侵蚀”的被动场。只要接触,就会自发地分解、转化、吞噬接触对象的能量结构。
无法模仿。
至少,无法在短时间内解析出它的“语法”。
“咯咯咯……”
类人隙兽的六只复眼同时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笑。它低头看了看肋下那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伤口——甲壳缝隙处渗出了一滴暗紫色的、仿佛熔融金属的液体,但伤口周围的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三秒内就恢复如初。
它抬起头,再次看向艾里安时,复眼里那种冰冷的嘲弄更浓了。
这个人类,试图模仿它的攻击模式?
愚蠢。
它的“战法”根本没有模式——那是数万次杀戮中累积的、纯粹基于效率的本能选择。哪需要什么套路?哪需要什么章法?快一点,再快一点;准一点,再准一点;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撕裂灵枢,在对方组织防御之前摧毁结构——这就是全部。
它动了。
这次是毫无征兆的连续爆发——前一秒还站在五步外,下一秒已突进至艾里安左侧,左手钩爪横扫头颅;艾里安矮身躲过的瞬间,它的右膝已如战锤般撞向腹部;艾里安格挡,手臂与甲壳膝盖碰撞发出沉闷的“砰”声,借力后跳,但类人隙兽的尾巴——一条不知何时从脊椎末端延伸出的、布满倒刺的暗紫色骨尾——已如毒蝎般刺向他的后心!
三次攻击,在1.2秒内完成。
没有蓄力,没有预兆,甚至没有明显的发力动作——就像三帧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画面,每一帧都是致命的杀招。
“艾里安!”芙罗拉的惊呼刚出口。
艾里安在空中拧身。
一个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动作——他的脊椎像没有关节般反向弯曲,整个人在半空中折叠成诡异的“<”形,骨尾的倒刺擦着他后背的袍子刺过,撕开第三道裂口。落地的瞬间,他没有调整重心,反而顺着下坠的势头向前翻滚,滚到一半时右手撑地,左腿如鞭子般甩出,脚跟狠狠踹在类人隙兽刚收回的骨尾根部!
“嘭!”
沉闷的撞击声。类人隙兽的身体晃了一下,六只复眼同时闪过一丝错愕。
这个人类……用了一个它完全没预料到的、毫无“效率”可言的笨拙动作,却恰好破解了它三连击的收尾死角?
巧合?
不。
类人隙兽的复眼高速闪烁。它在计算——将刚才那0.8秒内的所有变量输入它那非人的思维处理器:对方的重心变化、肌肉收缩模式、能量流动轨迹、甚至瞳孔的焦距变化……
计算结果:对方的所有动作,都是在它攻击发起后的0.05秒内做出的反应。没有预判,没有布局,纯粹是看到攻击轨迹后,在极限时间内选择的最优解。
但这“最优解”……为什么会包含那种笨拙的、浪费能量的翻滚?
除非……
除非这个人类在“看到”攻击轨迹的瞬间,就已经计算出了它后续所有可能的变招,并选择了一个能同时规避三种后续变化的、看似笨拙实则精密的闪避路径。
就像下棋时,对方在你落子前,已经看穿了你接下来十步的所有走法。
类人隙兽的复眼深处,第一次浮现出除了嘲弄和冰冷之外的第三种情绪——
警惕。
“艾里安……在苦战?”
雷克顿扶着刚被芙罗拉用言灵诗篇稳定住伤势的瑟薇丝,矮壮的身躯挡在两名女性前方,巨盾『不破盟约』的结界始终维持着,但他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长时间维持这种强度的结界,对灵枢的消耗极大。
他看着空地上的战斗,眉头紧锁。
在雷克顿的视角里,艾里安完全处于被动。那怪物的速度太快,攻击角度太刁钻,而且毫无规律可言——前一秒还在正面强攻,下一秒就可能从头顶或脚下突袭。艾里安只能不停闪避、格挡,偶尔反击一次,也像刚才那样只能造成微不足道的皮肉伤,反而会被那种诡异的负能量反噬。
深蓝色的旅行袍已经被撕开了七八道口子,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底下渗出的血迹——虽然都是擦伤,但累积起来也很可观。艾里安的呼吸虽然依旧平稳,但动作的幅度和频率明显比刚开始时慢了半拍。
“他在消耗……”瑟薇丝咳嗽着说,紫黑色的瞳孔紧紧盯着战局,脖颈上的抓痕已经被芙罗拉的治愈诗篇止住了溃烂,但皮肤下仍残留着暗紫色的侵蚀痕迹,“那怪物的能量……好像无穷无尽……艾里安在试探它的极限……”
“但艾里安的灵枢也不是无限的!”雷克顿低吼道,“芙罗拉,有没有什么诗篇能干扰那东西?或者给我加持,我冲进去——”
“不行。”芙罗拉咬着嘴唇,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焦虑,“我试过了,言灵的力量一靠近它就会被那种负能量侵蚀掉。你的结界能挡住物理攻击,但挡不住能量层面的侵蚀……贸然介入,只会让艾里安分心。”
她说的没错。
但看着同伴在险象环生的战斗中逐渐落入下风,这种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三人的心脏。
而此刻的艾里安,心里在想什么呢?
——“无聊。”
是的,无聊。
类人隙兽的攻击确实很快,力量确实很大,能量性质确实很诡异——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它的“战法”,在艾里安看来,就像一个小孩子在挥舞一柄沉重的大锤。力量十足,但毫无章法;速度惊人,但轨迹单一;变化诡谲,但万变不离其宗——所有的攻击,最终目的都是“用最快的路径接触到目标,然后注入侵蚀性能量”。
没有假动作,没有虚实结合,没有战术欺骗。
就像一台被输入了“效率优先”指令的杀戮机器,所有的选择都是当前情境下的最优解——但“最优解”往往也是最容易被预测的。
因为“最优”是客观的。
只要艾里安能在一瞬间计算出所有可能的攻击路径,并从中筛选出对类人隙兽而言“效率最高”的那一条,他就能提前0.05秒做出应对。
而计算,正是他最擅长的事。
所以,在雷克顿三人看来险象环生的战斗,在艾里安眼里,只是一道又一道需要实时求解的物理题。
甲壳缝隙喷出的能量雾浓度变化,可以推导出发力大小和攻击范围。
关节骨刺的震颤频率,可以反推出肌肉收缩的速度和下一步的变向可能。
复眼小眼面的聚焦模式,可以判断出它锁定的目标位置和优先攻击顺序。
甚至那些看似毫无规律的狂野扑杀,在艾里安高速运转的大脑中,都被分解成一条条可以量化的参数:初速度、加速度、攻击角度、能量输出功率、环境阻力系数……
然后,代入他瞬间构建的、包含了273个变量的动态战斗模型,求解出当前时刻的“最优闪避路径”。
于是,那些在旁人看来惊险万分的贴身躲闪、那些违背人体工学的极限动作、那些看似狼狈实则精准的翻滚——都是计算结果在现实中的具现。
艾里安在“解题”。
而类人隙兽,就是那道不断变化参数的、稍微有点挑战性的应用题。
“不过……”艾里安侧身,让一记直插心口的爪击擦着肋骨划过,暗金色的瞳孔倒映着对方复眼中越来越浓的警惕,“一直解题,也有点腻了。”
他想要更多数据。
想要看看,这种隙界能量,在“被逼到极限”的时候,会表现出什么样的特性。
想要知道,这种类人形态的衍生体,到底有没有“智慧”——而不是单纯的杀戮本能。
最重要的是——
他想试试,自己刚在战斗中推演出的、针对这种负能量的“反侵蚀算法”,在实际应用中的效果如何。
“那么……”
艾里安向后跃开五米,拉开距离。
他站直身体,深蓝色的破败袍子在微风中晃动。他抬起右手,缠绕在手臂上的灰白色光丝开始剧烈涌动,像被唤醒的星云般旋转、凝聚——
“差不多该认真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