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晚饭要吃什么。
下一秒,他暗金色的瞳孔深处,那半永久的慵懒与空洞,被某种更锐利、更纯粹的东西彻底取代。
那是绝对的专注。
是平时节省下的所有精力、所有注意力、所有计算力,在这一刻一次性点燃、爆发的——
“赋名解放——”
灰白色的光丝炸开,但不是消散,而是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窄刃直剑的形态。剑身灰白如褪色的月光,剑柄缠绕着不断流动的星云银丝。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剑身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神经脉络般的淡金色纹路,那些纹路随着艾里安的呼吸明暗闪烁,仿佛有了生命。
“——刹那清醒。”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没有光芒万丈的华丽特效。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某种界限被打破的蜂鸣。
然后,艾里安整个人“变了”。
不是外形变化,是“存在感”的变化——前一秒他还是那个懒散的、仿佛随时会打哈欠的少年,下一秒,他就像一柄终于出鞘的绝世名剑,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辐射着冰冷的、精确的、不容置疑的“锋锐”。
他的眼睛彻底睁开,暗金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类人隙兽的每一个细节,倒映着周围环境的每一个变量,倒映着空气中每一粒尘埃的飘动轨迹——信息如瀑布般涌入,又被瞬间处理、分类、整合,纳入他那已经膨胀了五倍的动态战斗模型。
“那么……”
艾里安动了。
这一次,不是躲闪,不是格挡。
是进攻。
类人隙兽的复眼第一次出现了“混乱”。
在它那非人的感知中,前一秒还“可以解析”的人类,在说出那两个词的瞬间,变成了一团高速运转的、无法理解的混沌信息流。它能看到对方的动作,能预测对方的轨迹,但所有的预测都在出手的瞬间被对方以毫厘之差规避——不,不是规避,是“预判”。
这个人类,在它攻击发起的0.01秒前,就已经做出了应对。
就好像……对方能读取它的“思想”。
不,不可能。
它的思维模式根本不是碳基生命能够理解的。那对方是怎么办到的?
类人隙兽不知道的是,艾里安不需要读取思想——他只需要读取“参数”。
在『刹那清醒』状态下,艾里安的信息处理速度达到了平时的十倍。类人隙兽肌肉纤维的微颤、甲壳缝隙能量雾的预喷射、复眼小眼面的聚焦微调——所有这些在常人看来可以忽略不计的“前摇”,在他眼中都成了慢动作般清晰的“攻击预告”。
于是,战斗的节奏彻底逆转。
艾里安不再被动闪避。他开始主动压迫——每一次踏步都卡在类人隙兽重心转换的瞬间,每一次挥剑都指向它能量流动的节点,每一次变招都打断它刚刚成型的攻击意图。
灰白色的窄刃直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精准的轨迹,每一次与暗紫色甲壳的碰撞,都会在甲壳表面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灼痕——那是艾里安将自身灵枢以特殊频率震荡,模拟出的、针对负能量的“反侵蚀谐振”。虽然还无法完全中和那种侵蚀性,但至少能大幅减缓它的扩散速度。
“咯咯……咯……”
类人隙兽的叫声开始带上焦躁。它的六只复眼高速闪烁,试图重新计算这个人类的行动模式,但所有的计算模型都在接触的瞬间崩溃——因为对方根本没有“模式”。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针对它当前状态的最优解,而且最优解还在随着它的变化实时更新。
这已经超出了它的理解范畴。
在它的认知里,“战斗”应该是双方在力量、速度、能量层面的硬碰硬,或者至少是战术与反制的博弈。
但这个银灰色头发的人类,把战斗变成了……数学。
一场它注定会输的数学。
“噗嗤!”
灰白色的剑刃终于突破了甲壳的防御——不是靠蛮力,而是抓住类人隙兽一次全力扑击后、甲壳缝隙因能量输出过大而短暂扩张的0.2秒窗口,剑尖如毒蛇般钻入,刺穿了它左肩的关节连接处。
暗紫色的、如同熔融金属的血液喷溅而出。
类人隙兽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像生物能发出的嘶鸣——那不是痛呼,更像是某种系统报错的声音。它六只复眼同时转向左肩伤口,看到那淡金色的谐振能量正顺着伤口向体内侵蚀,与它的负能量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浇在烧红铁板上的声响。
它看向艾里安。
艾里安也看着它,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专注。
就像科学家看着培养皿里的微生物,记录着它在不同刺激下的反应。
类人隙兽的复眼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了“退意”。
它不理解这个人类,无法解析这个人类,继续战斗下去,数据模型显示它的胜率正在从47%急剧下降至12%。
而12%的胜率,在它的程序逻辑里,已经低于“继续战斗”的收益阈值。
所以——
它做出了最符合“效率优先”指令的选择。
“唰!”
类人隙兽的骨尾猛地刺向地面,炸开一团混杂着泥土和负能量的黑紫色烟幕!与此同时,它的身体向后急退,暗紫色的甲壳表面浮现出复杂的能量纹路,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想跑?”
艾里安挑眉,正要追击——
“艾里安!别追!”芙罗拉的喊声从后方传来,“瑟薇丝的侵蚀在扩散!我需要你帮忙稳定她的灵枢!”
艾里安的动作一顿。
就这一顿的功夫,类人隙兽的身影已彻底融入扭曲的空气,消失不见。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小滩暗紫色的血液,和半截在刚才战斗中不慎被剑刃切断的、带着黑色钩爪的食指。
艾里安看着那截断指,沉默了两秒,然后耸了耸肩。
“算了。”
他收起灰白色直剑,『刹那清醒』状态解除,整个人又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暗金色的瞳孔半阖,刚才那种冰冷的专注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点意犹未尽的余韵。
他走回同伴身边,看着芙罗拉正在全力吟诵治愈诗篇压制瑟薇丝脖颈处不断扩散的暗紫色侵蚀。雷克顿半跪在旁边,巨盾插在地面维持着结界,脸色因为灵枢消耗而有些发白。
“怎么样?”艾里安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
“……暂时稳住了,但侵蚀的能量性质太诡异,我的言灵只能压制,无法根除。”芙罗拉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担忧,“必须尽快找到专业的治愈师,或者……找到克制这种能量的方法。”
艾里安点点头,然后蹲下身,捡起那截类人隙兽留下的断指。
断指的截面还在渗出暗紫色的血液,钩爪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他用指尖碰了碰,立刻感觉到那种熟悉的侵蚀感顺着皮肤向上蔓延,但这次他有准备了——淡金色的谐振能量从指尖涌出,与负能量对抗,将侵蚀限制在指甲盖大小的范围内。
“有趣。”他低声说,“这种能量的‘自组织性’很强,即使脱离本体也能维持活性……而且似乎在尝试‘读取’接触者的灵枢结构。”
他看向类人隙兽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这截断指。
“它逃去的方向……是瀑布上游。”艾里安慢慢站起身,“那里应该就是裂缝的所在。而且——”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
“——它离开时使用的空间扭曲,和刚才那支七人队伍里某个人的能量波动……有7.3%的相似度。”
芙罗拉、雷克顿、甚至虚弱的瑟薇丝,都同时看向他。
“你是说……”芙罗拉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知道。”艾里安把那截断指小心地包进一块布,塞进怀里,“但既然任务目标是关闭裂缝,而裂缝可能和那种怪物有关,而那支队伍又可能和那种怪物有关……”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转身朝瀑布上游走去。
“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但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毕竟——”
艾里安回头,对三名同伴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我还没看够呢。”
那微笑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属于天才的——
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