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阵列,最怕的就是——
“不协调。”
艾里安低声说,灰白色的剑刃缓缓抬起,剑尖指向三只隙兽之间那张已经黯淡许多的能量网络。
“你们的同步率,现在只有67%了。”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瞳孔扫过三只隙兽六只复眼里越来越浓的、近乎“恐慌”的情绪。
“而67%的同步率……”
他踏步。
不是突进,是某种更加诡异、更加不符合物理规律的“滑步”——整个人像在冰面上滑行般向前飘去,灰白色的剑刃在身侧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
“——已经不足以维持‘集群意识’的稳定性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剑动了。
不是刺,不是斩,是“写”。
以剑为笔,以空气为纸,以自身灵枢为墨——在夜空中“写”下了一道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几何图形。
那图形由无数淡金色的线条组成,有直线,有弧线,有螺旋线,有交错叠加的多边形。它们在空中凝而不散,像一道被定格在半空的、神圣而诡异的符文阵。
而在那图形完成的刹那——
三只隙兽之间的能量网络,炸了。
不是被外力击破,是“自爆”——就像一套精密的数学公式被输入了自相矛盾的参数,整个系统在瞬间逻辑崩溃、自行瓦解。淡紫色的能量网络寸寸断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色中,而三只隙兽像是被抽走了脊椎般同时一僵,六只复眼里的光泽迅速黯淡,动作变得迟缓而呆滞。
集群意识,被强行解散了。
现在的它们,不再是那个恐怖的一体化杀戮兵器,只是三只……强大但笨拙的个体怪物。
“现在,”艾里安轻声说,灰白色的剑刃在手中挽了一个剑花,“轮到我了。”
他动了。
这一次,芙罗拉终于完全看清了。
那不是战斗,那是……表演。
一场以剑为笔、以生命为墨、以夜色为画布的死亡表演。
艾里安的身影在三只隙兽之间穿梭,每一次踏步都精准地踩在它们攻击的死角,每一次挥剑都划出最优美的几何弧线。他的动作看起来不快,甚至有些优雅,但每一剑落下,都必然在一只隙兽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刺左肩,断右膝,切下颌,挑脊椎。
不是胡乱砍杀,是精密的“拆解”——就像在拆解一台复杂的机械,先卸掉外装甲,再切断动力管线,最后破坏核心结构。
第一只隙兽倒下时,它的四肢关节全部被切断,六只复眼被一剑贯穿。
第二只隙兽倒下时,它的甲壳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金色切痕,每一道切痕都精准地切断了甲壳下的能量输送脉络。
第三只……
在第三只隙兽倒下的前一刻,它终于彻底崩溃了。
这个诞生自隙界、被设计为杀戮兵器的存在,在面对艾里安那完全无法理解、无法解析、无法对抗的战斗方式时,它那非人的思维处理器得出了一个让它“灵魂”战栗的结论:
逃。
必须逃。
否则,会像前三只一样,被那个银灰色头发的人类像解剖青蛙一样,一剑一剑地“拆”成一堆零件。
于是在艾里安的剑即将斩下它头颅的瞬间,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它自爆了。
不是能量爆发,而是将体内残存的所有负能量一次性压缩、引爆,以自身甲壳为容器,炸成了一团直径五米的暗紫色能量风暴!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艾里安向后急退,灰白色的剑刃在身前舞成一片光幕,将扑面而来的能量冲击和甲壳碎片尽数挡下。但爆炸的冲击波还是将他掀飞了七八米,落地时单膝跪地,深蓝色的袍子被撕开了更多裂口,脸颊上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望向爆炸中心。
那里,第三只隙兽已经尸骨无存,只在原地留下了一个焦黑的、泛着暗紫色光晕的深坑。而另外两只倒下的隙兽尸体,也在爆炸的余波中被彻底摧毁,只剩一些零碎的甲壳残片。
四只隙兽,三只死亡,一只……
艾里安眯起眼睛,看向瀑布上游的黑暗。
那只最开始被他斩断左臂的隙兽,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是在他专注于对付后来三只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逃走了。
“啧。”
艾里安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灰白色的剑刃在他手中化作光点消散,『刹那清醒』状态解除。那种冰冷的专注从眼中褪去,慵懒和空洞重新浮现,但这一次,那慵懒底下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转身,走向营地。
芙罗拉、雷克顿、瑟薇丝三人,全都呆立在原地。
他们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像三尊被石化的雕像。刚才那场战斗——如果那还能被称为“战斗”的话——彻底颠覆了他们二十多年来的所有认知。
那不是战斗。
那是艺术。
是杀戮的艺术,是死亡的艺术,是用剑尖在生死边缘跳芭蕾的艺术。
而艾里安,就是那个舞者。
“结束了。”
艾里安走到他们面前,打了个哈欠,声音又变回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收拾一下,天快亮了。我们得趁着那只逃跑的隙兽叫来更多同类之前,离开这里。”
芙罗拉终于回过神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开始收拾营地。
雷克顿默默拔出插在地上的巨盾,盾面上的符文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他看了一眼艾里安,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少年正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像随时会睡着的样子。
但雷克顿知道,刚才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经被这个少年刻进了脑海,变成了他无穷无尽的“知识库”中的又一份数据。
瑟薇丝捂着脖颈的伤口,紫黑色的瞳孔盯着艾里安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敬畏,有感激,有困惑,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艾里安总是那么懒散,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因为这个世界对他来说,真的……太简单了。
简单到连四只足以屠城的隙界怪物,在他完全认真起来的时候,都只能沦为被“拆解”的对象。
“艾里安。”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艾里安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瞳孔转向她。
“……谢谢。”
瑟薇丝说,然后低下头,不再看他。
艾里安眨了眨眼,然后耸耸肩。
“不用谢。”他说,声音懒散得像在说梦话,“毕竟你们要是死了,我就得重新找队友……好麻烦的。”
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在岩壁上,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芙罗拉知道,他没有。
他只是在“整理”——整理刚才那场战斗中收集到的所有数据,整理那些隙兽的能量运行模式,整理那种集群意识的形成原理,整理一切可以被解析、被理解、被“学习”的东西。
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再次遇到类似的敌人时——
他就能用更加精准、更加优雅、更加致命的方式。
“拆”给它们看。
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
漫长的、血腥的、颠覆认知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星旅诗社的四人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这片被死亡和腐蚀笼罩的瀑布区域。在离开前,艾里安走到那三只隙兽死亡的地方,蹲下身,捡起了一块还算完整的暗紫色甲壳碎片。
碎片在他手中泛着冰冷的光,边缘还残留着淡金色的谐振能量侵蚀痕迹。
他盯着碎片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塞进怀里,和那截断指放在一起。
“走吧。”
他站起身,深蓝色的破败袍子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四人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瀑布依旧在轰鸣,水汽依旧在升腾,阳光终于刺破了乌云,将金色的光芒洒在那片焦黑的、泛着暗紫色光晕的爆炸深坑上。
像是为这场短暂而震撼的交锋,画下了一个沉默的句点。
但艾里安知道,这不是结束。
那只逃跑的隙兽,那支神秘的七人队伍,那种诡异的隙界能量,那个可能存在的、设计出这些杀戮兵器的“幕后存在”——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他,终于找到了一点……
值得稍微认真对待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