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进赵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这几天和哥哥相处的细节:赵辰会把她喜欢的野果默默放到她面前;会在她走路累的时候放慢脚步;会在她做噩梦惊醒时(虽然她假装睡着),悄悄在帐篷外多站一会儿。
那些细微的、不动声色的关怀,和隙界描述的“冷血怪物”完全对不上号。
“艾娜尔姐姐,”赵汐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耳语,“你觉得……我哥他,会恨那些伤害过他的人吗?”
“会。”艾娜尔回答得毫不犹豫,“但他恨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报复,而是变得更强大,然后去保护更多的人。”
她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某种洞察一切的光芒。
“赵汐,你是在担心什么吗?”
赵汐的心脏猛地一跳。
“没、没有。”她连忙说,“就是……有点好奇。毕竟我才刚和哥哥重逢,想多了解他一点。”
这话半真半假。想了解赵辰是真的,但“担心”的成分远比她愿意承认的多。
艾娜尔注视了她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带着一种姐姐般的包容。
“那就慢慢了解。”她说,“你哥是个很复杂的人,但本质上很简单——他想保护所有他在乎的人。你,我,紫冥,娜蒂,罗克,索菲亚科,尤利安……都是他要保护的人。”
赵汐咬住下唇。
保护。
这个词在她过去的认知里,是弱者的词汇。强者不需要被保护,强者只需要掠夺和征服。
可这几天她亲眼看见:赵辰会在紫冥训练时默默守在旁边;会耐心解答罗克幼稚的剑术问题;会在索菲亚科因为力量碎片失落时,淡淡地说“我会帮你找齐”;会在尤利安闹脾气时,用看似不耐烦实则纵容的态度应付。
还有对她自己——那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宠溺,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物。
“艾娜尔姐姐,”赵汐忽然问,“你……不介意吗?我这么突然出现,分走了哥哥的注意力。”
这话问得有点孩子气,但艾娜尔听懂了。
“介意?”她笑出声,声音清脆悦耳,“怎么会。汐儿,你是赵辰的家人。赵辰每次提到你,眼睛里都会有光,我怎么会介意家人呢~”
她伸手,揉了揉赵汐的头发。
“你是他妹妹,是他最重要的家人之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赵汐感觉眼眶发热。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睡裙的裙摆。
“谢谢。”她小声说。
“谢什么。”艾娜尔站起身,“好了,你真的该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她弯腰钻出帐篷,又回头叮嘱:“要是还睡不着,就出来找我,我陪你守会儿夜。”
“嗯。”
帐篷帘落下,艾娜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汐躺在睡垫上,睁着眼睛盯着帐篷顶。外面篝火的噼啪声、虫鸣声、远处尤利安重新开始哼歌的声音……所有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真实得让人心慌的世界。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隙界的力量还在体内流淌,那是莫尔斯赋予她的、用于监视和必要时动手的暗紫色灵枢。但此刻,那股力量感觉起来冰冷而陌生。
她想起艾娜尔刚才说的话:“信任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永远正确,而是因为你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了解哥哥吗?
不,她了解的是隙界灌输给她的那个虚构形象。
那么真实的赵辰是什么样的人?
这几天的相处,艾娜尔的描述,紫冥对他的信任,罗克对他的崇拜,索菲亚科对他的依赖,尤利安对他的兴趣……所有线索拼凑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画像。
一个会为了保护别人不惜牺牲自己的人。
一个会温柔对待妹妹的人。
一个被那么多人真心信赖的人。
“我在怀疑什么?”赵汐对自己说,“任务就是任务。观察,汇报,然后……”
然后什么?
她没有完成那个念头。
帐篷外传来赵辰和艾娜尔低声交谈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放松。然后是紫冥简短地说了一句什么,赵辰轻笑着回应。
那种轻松自然的氛围,是隙界永远不可能有的。那里只有冰冷的命令、残酷的训练、永无止境的争斗。
赵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艾娜尔给她的,里面塞了晒干的薰衣草,有淡淡的香气。
“不能动摇。”她小声告诉自己,“我是隙界的人,哥哥是目标。任务就是任务。”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悄悄问:如果隙界错了呢?如果那些灌输给你的都是谎言呢?
她不知道答案。
夜越来越深,星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赵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梦里,她看见两个画面交替出现:一边是隙界阴暗的殿堂,莫尔斯冷漠的脸;另一边是篝火旁,赵辰把烤好的蘑菇递给她,说“小心烫”。
两个世界在拉扯她。
而她,第一次不知道应该站在哪一边。
帐篷外,艾娜尔坐在火堆旁,往里面添了根柴。赵辰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看着跳跃的火焰。
“赵汐睡了?”赵辰问。
“应该快了。”艾娜尔说,“她好像有心事。”
赵辰沉默了一会儿。
“她能回来,我已经很知足了。”他说,“别的都不重要。”
艾娜尔侧头看他。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会一直保护她,对吗?”她问。
“用我的命。”赵辰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艾娜尔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知道,这就是赵辰表达爱的方式——不常说出口,但会用行动证明一切。
夜风拂过丘陵,草叶沙沙作响。星空在头顶缓缓旋转,亘古不变地注视着这片大地上发生的一切。
而在帐篷里,赵汐终于沉入不安的睡眠。梦里,她听见两个声音在争吵,一个来自过去,一个来自现在。
而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听谁的。
动摇的种子已经种下。它会在黑暗中悄悄发芽,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慢慢生长。
直到某一天,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