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井在演戏。
用假枪战、假尸体、假俘虏,演给纪恒看的一场戏。
“纪恒,”他尽量让声音平静,“你亲眼看见那个人承认自己是石云天的人了吗?听见他亲口说了吗?”
纪恒迟疑了一下:“他……他没直接说,但是……”
“但是桥本一说我的名字,他就抬头了,对不对?”石云天接过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最基本的审讯技巧。”石云天苦笑,“突然说出一个关键名字,观察对方的反应,哪怕是微小的反应,也能被解读为‘默认’,但纪恒,那可能是惊讶,可能是愤怒,可能只是疼得抽搐,不一定是承认。”
纪恒咬着嘴唇,不说话。
“那三具尸体,”石云天继续问,“你确认他们是昨天刚死的?不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们手里……还拿着我昨天发的饼……”
“饼可以死后塞进去,血可以用猪血鸡血代替,枪伤可以做假。”石云天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纪恒心上,“你仔细回想,真的没有任何破绽吗?”
纪恒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老妇睁着的眼睛,想起男孩手里的草编蚱蜢,想起桥本碾进泥里的饼……
一切都那么真实。
可是……石云天的眼神也很真实。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重的、带着些许悲哀的清澈。
“我不知道……”纪恒喃喃道,“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相信你自己的判断。”石云天说,“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思考后得出的结论,我问你,你认识我这些日子,我什么时候滥杀过无辜?什么时候拿百姓当掩护?”
纪恒沉默了。
他想起了石云天救孙书燕,想起了他在早市帮刘老蔫,想起了他混在送葬队伍里时的谨慎……
“可是干爹说……”他下意识地说。
“今井是你的干爹,但他首先是日军特务头子。”石云天打断他,“他疼你,可能也是真的,但在战争面前,立场永远比个人感情重要。”
窗外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
石云天侧耳听了听,低声道:“我得走了,纪恒,我只说最后一句,如果你还愿意相信这世界上有纯粹的善意,就好好想想,谁更可能拥有它。”
他走到窗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少年站在房间中央,脸上是挣扎和迷茫。
“小心今井。”石云天最后说,“他问你什么,别说真话。”
说完,他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中。
纪恒走到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落,手指紧紧抓着窗框。
石云天的话在耳边回响。
今井的话也在耳边回响。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从今天起,他对石云天的信任,已经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完全愈合的缝隙。
而这道缝隙,正是今井想要的。
远处屋脊上,石云天回头看了一眼怀瑾居那盏孤灯,轻轻叹了口气。
误会一旦产生,就很难解开了。
这误会已经种下,能否解开,要看那个少年自己的选择了。
夜色更深,德清县城在沉睡,而一些人的心,却再也无法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