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时已是后半夜,篝火只剩几点残烬。
石云天将怀瑾居的经过告诉了围坐的众人。
王小虎听完直挠头:“那小子真信了鬼子的鬼话?”
“不信全部,但信了三分。”石云天拨弄着炭火,“三分怀疑,足够让一扇门关上了。”
马小健靠在树干上:“还去找他吗?”
“不去了。”石云天抬起头,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门从里面锁上,外面的人敲得再响也没用,解铃还须系铃人,这铃铛现在拴在他自己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营地呈现出一种反常的平静。
石云天没有再提进城的事,甚至很少走出他那间兼作工坊的窝棚。
窝棚角落堆满了各式零件,从鬼子电台拆下的真空管、缴获的电话线、山间寻得的石英石,还有自己烧制的简陋陶瓷线圈。
他重新摊开了那卷标注着“七大神器”的桑皮纸。
手指落在第五项——无线电窃听与“跳频”通讯。
“电子管……”他喃喃自语,拿起一根拇指大小的玻璃管,对着晨光观察里面蛛网般的钨丝。
前世的记忆碎片般涌来:好莱坞女星海蒂·拉玛,那位被称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却在1942年与作曲家乔治·安太尔共同发明了“跳频扩频”技术。
原理说来简单,让无线电信号在多个频率间快速跳跃,像一场捉迷藏,敌方即便截获了片段,也无法拼凑出完整信息。
这技术在当年未被美军重视,直到几十年后才成为现代通信的基石。
但理论已经存在,就在1942年的某个美国专利文件里。
而他,一个1943年初春、躲在江南山坳里的十六岁少年,正试图用最简陋的材料,重现这项超越时代的构想。
“云天哥,吃饭了。”宋春琳端着碗野菜粥站在门口,看见满地的零件和图纸,声音放轻了些,“又琢磨你那‘神器’呢?”
石云天接过粥碗,目光仍停留在图纸上:“春琳,你说要是咱们的电台说话时,鬼子怎么也听不见、听不懂,该多好。”
宋春琳不懂这些,但她记得父母戏班里的规矩,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她看着石云天熬红的眼睛,轻声说:“那也得先吃饭,才有力气想。”
石云天笑了笑,埋头喝粥。
油灯下,他开始了计算。
跳频序列需要伪随机码,这个时代没有计算机,但他记得一种古老的算法,用斐波那契数列结合时间种子,生成近似随机的频率序列。
笔尖在草纸上沙沙作响,数字像蚂蚁般爬满纸面。
七天后,第一个原型机诞生了。
那是个丑陋的铁盒子,外壳是缴获的日军饭盒改造的,旋钮用桃木雕刻,真空管透过缝隙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王小虎凑过来看:“这玩意儿……能听见鬼子说话?”
“不光能听见,”石云天调试着旋钮,“还能让鬼子听不见咱们说话。”
他按下发射键,真空管光芒跳动,耳机里传来嘶嘶的白噪音,间或夹杂着几个模糊的日语单词——是附近日军巡逻队的通话。
“成了?”高振武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口。
“监听部分成了。”石云天摘下耳机,“跳频发射还要调试,需要另一台机器配对。”
张锦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慢慢来,咱们有的是时间。”
真的有时间吗?
石云天望向山外。
春风已起,吹绿了山坡,也吹来了情报员送来的消息——藤田正在调集周边兵力,伪政府加大了粮草征缴,德清城门的盘查严了三倍。
春季大扫荡,要来了。
又过了三日,石云天终究还是下了山。
他换了身粗布衣裳,背着一筐新采的草药,像是进城卖货的乡下少年。
路过怀瑾居时,他脚步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