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怀瑾居雕花木窗的缝隙,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纪恒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那枚“不降心”铜钱,穗子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石云天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像一根刺,扎在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心上。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老爷、夫人回来了!”伙计的通报声里带着几分惶恐。
纪恒慌忙收起铜钱塞进怀里,刚站起身,就见两道人影风风火火地穿过月亮门。
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宝蓝色团花旗袍,外罩灰鼠皮坎肩,头发烫着时兴的波浪卷,脸上敷着厚厚的粉,嘴唇涂得鲜红。
她手里拎着个精致的小皮箱,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后面跟着的男人则矮了半个头,穿着藏青色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大包小包拎了七八个,额头上沁着汗珠,脚步踉跄地追着妇人。
“娘、爹……”纪恒迎上前。
“哎哟我的儿!”纪夫人一把将皮箱塞给身后的丈夫,双手捧住纪恒的脸仔细端详,“让娘看看,瘦了!是不是你干爹那边伙食不好?我就说那些日本人……”
“咳咳!”纪老爷慌忙咳嗽两声,压低声音,“慎言、慎言!今井太君对咱们家有恩,这话可不能乱说。”
纪夫人白了他一眼,转头又笑眯眯地对纪恒说:“娘这次去上海,给你带了好东西,英国来的毛料,做身新衣裳;还有这个,”
她从丈夫手里拿过一个纸盒,里面是块亮晶晶的腕表:“瑞士表,比日本人戴的那些体面多了!”
纪恒接过表,触手冰凉。
他想起难民棚区那些冻得发抖的孩子,想起老妇手里攥着的半个杂粮饼。
“怎么,不喜欢?”纪夫人察言观色,“还是……你干爹那边有什么事?”
“没、没有。”纪恒低下头,“干爹对我很好。”
“那就好。”纪夫人满意地拍拍他的肩,“如今这世道,能攀上今井太君这样的靠山,是咱们纪家祖上积德,你爹那个木头脑袋,要不是我逼着他去走动,咱们这怀瑾居早让人挤垮了。”
纪老爷在旁讪讪地笑,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桌上放:“是是是,夫人英明。”
“知道就好。”纪夫人转身朝后院走,边走边吩咐,“老周,把热水烧上,我要沐浴,这一路颠簸,骨头都散架了,对了,今井太君那边,咱们得备份礼,明天你去司令部递个帖子,就说我们回来了,想登门拜谢。”
“明天?”纪老爷一愣,“是不是急了点?夫人舟车劳顿……”
“你懂什么?”纪夫人回头瞪他,“礼数要周到,心意要诚恳,咱们在德清做生意,全仗着今井太君照拂,可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怠慢了。”
她说着,忽然瞥见柜台角落放着一个布包,露出半截油纸,是前几天石云天让老伙计转交,纪恒一直没拆的那个。
“这是什么?”纪夫人伸手去拿。
“娘!”纪恒慌忙抢前一步,将布包抓在手里,“没什么,别人落下的东西。”
纪夫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锐利起来:“别人?什么别人?男的女的?多大年纪?做什么的?”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
“就……一个朋友。”纪恒声音越来越小。
“朋友?”纪夫人声音拔高了八度,“纪恒,我可告诉你,现在这德清县城里,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你年纪小,别被人骗了去,你干爹说过,最近城里不太平,有什么‘抗日分子’在活动,你要是跟不清不楚的人来往……”
“行了行了。”纪老爷忙打圆场,“孩子都这么大了,有自己的分寸,夫人你先去沐浴,这些事慢慢说。”
纪夫人这才作罢,又叮嘱了几句,才往后院走去。
等她身影消失在廊下,纪老爷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娘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他在纪恒身边坐下,压低声音,“不过……她说得也对,现在时局乱,交朋友要谨慎,你干爹那边,既然认了这门干亲,就要好好维持,咱们家这酒楼,还有城东那两家布庄,都指着日本人照应呢。”
纪恒捏着怀里的铜钱,铜钱边缘硌着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