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他忽然问,“您觉得……日本人真是来帮咱们的吗?”
纪老爷一愣,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这话可不敢乱说,帮不帮的……人家枪杆子硬,咱们做生意的,求个平安罢了,你娘说得对,这年头,能抱住大腿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呀,别想太多,好好跟着今井太君学本事,将来有出息了,咱们纪家也能光宗耀祖,那些有的没的,少打听,少掺和。”
正说着,后院传来纪夫人的喊声:“纪万山!我的胰子呢?你是不是又给落车上了?!”
“来了来了!”纪老爷像弹簧般跳起来,一边应着一边往后院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纪恒挤挤眼,“记住爹的话啊!”
前厅又安静下来。
纪恒从怀里掏出铜钱,对着光看。
铜钱上的“不降心”三个字已经有些磨损,但笔划间的力道依然清晰。
他又想起石云天的眼睛,想起难民棚区的血,想起今井温和的笑容。
一团乱麻。
后院传来泼水声和纪夫人的抱怨:“水这么凉!你想冻死我啊?”
紧接着是纪老爷连声道歉:“我这就让伙计再烧、再烧……”
纪恒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爹偷偷带他去城外钓鱼,被娘发现后,娘提着炒菜的平底锅追了半条街。
爹边跑边喊:“夫人息怒!夫人息怒!下次不敢了!”
那时候他觉得爹真窝囊。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不是窝囊,是……算了,他还是没明白。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寸。
纪恒将铜钱重新塞回怀里,触手温润。
他忽然想起石云天说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有时候,眼睛看见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那什么才是真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娘回来了,带着上海的时髦货和一如既往的强势;爹还是那个爹,跟在娘身后拎包擦汗;怀瑾居的生意要继续做,日本人的大腿要继续抱。
而心里那根刺,恐怕要一直扎着了。
后院又传来纪夫人的声音,这次带着笑意:“算了算了,看在你认错态度好的份上,今晚我想吃松鼠鳜鱼,你亲自下厨。”
“遵命!夫人!”纪老爷的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
纪恒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平底锅的威胁,可比日本人的刺刀管用多了。
至少在这个家里,是这样的。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朝后院走去。
饭总要吃,日子总要过。
至于那枚铜钱,那场血,那些真真假假……
再说吧。
阳光照在青砖地上,温暖而虚假宣传,像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