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居后巷的夕阳像一碗打翻的赤豆粥,稠稠地糊在白墙和青石板上。
纪恒站在那片血色里,绸衫的下摆还在滴水,污水从涵洞带出的恶臭缠绕着他。
但他此刻闻不到,河谷里尸体和焦土的气味,已经永久地烙进了他的嗅觉记忆。
“石云天。”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磨砂纸擦过生锈的铁皮,“你上次说……难民棚区那三具尸体,是假的。”
石云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今天这些呢?”纪恒抬起手,指向城外方向。
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缝里还嵌着树皮的碎屑,“这些坑,这些尸体,这些枪声,也是演给我看的戏吗?”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大堂隐约传来纪夫人吩咐伙计烧水的嗓音,清脆又平常,与刚才河谷里的惨叫隔着两个世界。
“你可以自己去证实。”石云天终于开口,“河谷离城七里,那些坑还在,尸体也还在,野狗和乌鸦不会配合我演戏。”
纪恒盯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说服者的急切,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疲惫的清澈,像暴雨后蓄满泥水的深潭。
“我干爹……”纪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石云天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扫荡计划是他参与制定的,集中营的位置是他批的,桥本中队昨天出发前,今井在司令部给他们做最后动员,这些话,你可以去问任何一个参与扫荡的士兵。”
一阵穿堂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暮春的凉意。
纪恒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来了,三天前的早晨,今井确实在司令部待了很久。
回来时,干爹的军装袖口沾了点儿粉笔灰,当时纪恒还以为是写字时不小心蹭到的。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地图标记的痕迹。
“为什么……”纪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问石云天,又像在问自己,“为什么他要对我那么好?教我读书,送我毛笔,还说要带我去日本看樱花……”
“养马的人也会给马刷毛。”石云天说得很直白,“但马终究是要拉车或者上战场的,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你是怀瑾居的少爷,在城里有些人缘,年纪小,心思单纯,容易掌控,通过你,他能听到市井传言,能了解百姓情绪,必要的时候……”
他顿了顿:“必要的时候,你还可以成为一颗棋子,比如,传递假消息,或者像上次那样,成为离间我们和百姓的工具。”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纪恒的脑子里。
他想反驳,想为干爹辩解,但河谷里的画面一帧帧闪回,桥本平静的点名声,士兵泼出的泥水,老汉被活埋时抽搐的手,男孩背上汩汩冒血的洞……
而这些,干爹都是知道的。
那些在书房里温和的教导,那些关于“秩序”与“文明”的谈论,那些抚摸他头顶时掌心的温度,所有这些温暖的碎片,此刻都在真相的火焰中扭曲、融化,露出底下冰冷的铁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