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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云天从磨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点灯,只凭着记忆绕过院墙根下那几块松动的石板,推开家门,屋里也没点灯,只有灶膛里残留的余火映在墙面上,一跳一跳的,像一只还没合上的眼睛。
石怀远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早就凉了,他没喝,只是端着,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开口。
石云天在门槛上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在石怀远对面的木墩上坐下,脱掉沾了泥土和铁锈的外套,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小虎今天来找我了。”石怀远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跟我说了你的事。”
石云天没有抬头:“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该成家了。”石怀远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他,“还说你把人家燕子晾了大半年了,不主动不拒绝也不开口,像个闷葫芦似的。”
石云天沉默了几息:“他一天到晚操这些心,比他自己的事还上心。”
“他上心是对的。”石怀远说,“你的事,他不上心谁上心?”
石云天没有接话。
他把外套翻了个面,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看着石怀远。
石怀远也在看他,目光平静,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等他开口。
“当初在陕甘宁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石云天说,“我说不到十八,不考虑这些事。”
石怀远:“我听小虎说过,你说这话的时候,还在杨学增的队伍里,那天你坐在营房门口,看着远处的山,说你还小,不急,现在你十八了。”
石云天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白天调试菌种试管时沾上的培养基痕迹,干透了,在指缝间留下一道极浅的白印。
“燕子爹临走前,把她托付给了你。”石怀远说,“这事你知道,我也知道,队里不少人也都听说过。”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着?”石怀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她爹把她托付给你,不是要你给她找个好归宿,是要你给她一个好归宿,他选的是你,不是别人。”
石云天靠在椅背上,望着灶膛里那一点正在慢慢熄灭的余火。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不是没想过这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把“只是”后面的内容说完。
石怀远没有催他。
他把那碗凉水放在灶台上,换了一个坐姿,靠在墙边,像是在准备一段可能会很长的对话。
“你怕什么?”石怀远问。
石云天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余火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下灰烬中几颗还在发红的炭粒。
“我怕我护不住她。”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真的被说出来了。
但石怀远听见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石云天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然后开口:“你觉得燕子是需要你护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