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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云天抬起头看着他。
“她是需要你护着,但她不是等着你护着的人,”石怀远说,“她也在护着你,你受伤的时候,她比你记得住换药的日子,你蹲在磨坊里几天不出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几顿没吃几顿对付着,你觉得自己在护着她,可她也在用她的方式护着你。”
石云天没有说话。
他看着灶台边缘那道被火烧过的旧痕,那道痕迹很深,像是被柴火反复灼烧过,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我不是在逼你做决定。”石怀远站起来,把碗放进灶台边的水盆里,“我只是想跟你说清楚,你心里那点顾虑,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你自己不能假装没有。”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当初燕子爹把她交给你,不是要你给她一个安全的后半生,战乱年代,哪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他把女儿给你,是因为他信你,觉得你是那个愿意拼上自己也要把她护在身后的人,你不需要做到万无一失,但你需要让她知道,你愿意。”
他说完,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沿着村道渐渐走远,融进夜色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石云天还坐在木墩上,没有站起来。
灶膛里的灰烬正在慢慢变凉,最后几颗炭粒也在一次细微的噼啪声后彻底暗了下去。
他坐了很久,久到屋子里彻底没有光了,久到院子里的风声也变远了,久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叠着的外套上按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走出屋子。
院子里没有点灯,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磨坊的屋顶和灶房的墙角照成模糊的灰色。
他没有去磨坊,也没有回村公所,他在院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灶房的方向走去。
灶房的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很小的油灯。
石云天在灶房门口停下来,没有推门,在门槛外面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孙书燕正蹲在灶台边,借着油灯的光整理一摞纱布。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石云天,没有问“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也没有问“有事吗”,只是放下手里的纱布,站起来,等着他开口。
石云天站在门口,看着她,过了几息才说:“燕子,你爹当初把你托付给我的事,你还记得吗?”
孙书燕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记得。”她说。
石云天站在门槛上,站在灶房的灯光与院子的夜色之间,没有再往前迈,但也没有退出去。
他看着灶台边那盏油灯,火苗在风里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
“战乱年代,我可能护不住你周全。”石云天说,“但我会尽力。”
孙书燕站在油灯旁边,看着门槛上的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亮很张扬的笑,是一个很轻的笑,像一盏被风吹了一下但没有熄灭的灯火。
她问他:“你这是在跟我保证吗?”
石云天想了想:“算是吧。”
孙书燕把油灯往灶台中央推了推,让光亮照得更均匀一些,然后蹲回灶台边,继续整理那摞纱布。
“行了,我知道了。”她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声音里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笑意,“你去睡吧,明天还有事呢。”
石云天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转身走回院子里。
风从卧盘山方向灌过来,吹动他的衣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正在散开,月光从云的边缘漏下来,把院墙和磨坊屋顶都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