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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云天坐在桌边,把那份人员编制表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立刻站起来。
抽屉里那封高振武的信还压在最底下,他没有再拿出来看。
那天晚上他站在灶房门口,问孙书燕“你愿意吗”的时候,其实他没有想过这件事背后更深层的东西。
他只知道自己答应了,她爹托付了,他接下了。
但现在,在杨学增那句“定下来一份念想不容易”之后,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很久以前反复想过的问题,又重新浮了上来。
他曾经想过回到现代,想过如果找到了回去的方法,自己会不会选择离开。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回去,回到那个没有战火、没有死亡、没有每天睁眼就要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世界。
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这个时代不是他的,他在这里的生活像一页借来的稿纸,随时可能被抽走。
他不想辜负孙书燕,是怕自己随时会走;他不敢答应得太彻底,是怕承诺的重量压在自己随时可能离开的身体上。
但杨学增说“定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纠正。
他想了一想,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回去”这件事了——那些在现代的记忆正在褪色,像被水浸过的墨迹,轮廓还在,但细节正在模糊。
他记得技术原理、记得历史走向,但那些关于“家”的具体画面,关于“回去”的执念,正在被这里的生活一点一点地覆盖。
他蹲在磨坊门口喝热水的时候,没有再想“如果我不在这里”;他走过灶房看见孙书燕在灯下整理纱布的时候,没有再想“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
他在这个时代活得太久了,久到这具身体已经变成了他的身体,这些人的信任和期待已经变成了他必须回应的事物。
他留下来不是因为找不到回去的路,而是因为他在决定寻找回去的路之前,先决定留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暮色正在收拢,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孙书燕正在灶台边把粥盛进碗里,热气在灯光里升腾,模糊了她的侧脸。
石云天在门槛外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在灶台边蹲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粥碗,喝了一口,温的。
“杨团长来了。”他说,“以后这边的事,会更快一些。”
孙书燕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拿过他的空碗,又给他添了半碗,放在灶台上,然后蹲在他旁边,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膝盖上,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说:“你还会走吗?”
石云天端着碗,没有抬头。
他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一次去临县,也不是任何一次军事任务,她问的是更深的那一层,是他从来没有向她解释过、却可能已经被她感知到的那个方向。
“不走了。”他说。
孙书燕没有点头,没有笑,没有说“那就好”。
她只是伸出手,把他碗沿上沾着的一粒米轻轻拈掉,然后站起来,把抹布挂回灶台边上,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就多喝一碗。”
灶膛里的火又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