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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云天坐在村公所堂屋里,手边放着曹书昂送来的那份“新队长下午到”的消息,时间已经过了申时,村口方向还没有动静。
他把那份人员编制表重新翻了一遍,铅笔头在“王小虎、马小健已派往临县”那一行下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步子沉一些,踩在硬土路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踩实了再迈下一步”的稳当;另一个步子更轻,但间距均匀,像是跟在前面那人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超前也不落后。
石云天抬起头的时候,门已经被推开了。
杨学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站在门槛外面,袖口卷到肘弯,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枪套磨得发亮,帽檐压得很低,但帽檐下方那双眼睛的轮廓,是他一眼就认出来的人。
“怎么,你小子几年不见,不认识了?”杨学增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整张脸。
石云天手里的铅笔头在桌面上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站起来:“杨连长?”
“现在是杨团长了。”杨学增跨进门槛,鞋底在门框上蹭了一下泥,“升了一级,管的活儿也多了,不过还是那套老路子,带着一帮弟兄到处打游击。”
他走到桌边,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驳壳枪从腰上解下来放在桌面上,枪口朝外,然后抬头看着石云天,打量了好一会儿。
“瘦了。”他说,“也高了,上回见你的时候还没到俺下巴,现在差不多齐了。”
石云天重新坐下来,把那份编制表推到一边:“杨团长,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分区调过来的。”杨学增往后一靠,椅子腿发出嘎吱一声响,“说是这边缺个能抗事的,俺琢磨着正好来看看你们几个小鬼过得咋样,结果一进门就听说你要搞什么特别行动小组?专门对付那个冲田?”
“消息传得还挺快。”石云天说。
“俺在路上碰见曹书昂了,他说了几句。”杨学增把驳壳枪往桌面上挪了挪,“俺就觉得你小子的路子还跟以前一样,不是蛮干就是偷着干,这次俺来了,你该换个路数了。”
他说着,伸手在桌面上虚画了一个圈:“这个特别行动小组,算俺一个。”
“你是团长。”石云天说,“你带的是整个团。”
杨学增说:“冲田那家伙俺也交过手,确实有一套,不是光靠人多就能压住的,你那批无人机能打,打完了呢?地面还得有人收尾,俺就是干这个的。”
石云天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在陕甘宁边区那个冬天,杨学增在院子里训话时被战士们围在中间的样子,想起他违抗军命跟鬼子精锐部队死磕的架势,想起他带着队伍在密林中打游击的战术,更想起后来自己为了掩护他脱身,被川岛健太抓住后,他一路杀回来、带着热气球战队营救自己的整个过程。
那时候杨学增是什么表情他没有看见,他被关在牢里,只听见了枪声和爆炸声,再出来的时候杨学增蹲在牢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驳壳枪,枪管还烫着。
“行。”石云天说,“但这个小组的作战计划,我来定。”
“那是当然,”杨学增把驳壳枪重新别回腰上,站起来,拍了拍石云天的肩膀,“你是脑子,俺是拳头,你指哪俺打哪,老规矩。”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石云天一眼,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对了,听说你要定下来了?燕子那闺女?”
石云天嗯了一声。
“好事。”杨学增没有回头,只朝后摆了摆手,“这个世道,能定下来一份念想不容易,你小子别辜负人家。”
他说完就跨过门槛出去了,脚步声沿着村道向东,渐渐被暮色吞没。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