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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云天没有把沈精兵带回村公所,他把谈话地点选在了城西粮仓院墙外面那条干沟的沟底,沟底比周围地面低出一人多深,两侧的土壁遮挡了来自城内的视线,说话声也传不出去。
沈精兵被带到沟底的时候,双手没有被绑着,但腰间那把驳壳枪已经被下了,放在石云天脚边几步外的地面上。
他靠着沟壁坐下来,灰绸面的棉袍下摆沾了泥土,他也不拍,只是低着头把袍摆拢了拢,像是坐在自家堂屋里喝茶一样自然。
石云天在他对面蹲下来,中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汉环刀横在膝上,没有出鞘,但刀刃的方向朝着沈精兵。
“沈团长,”石云天开口,“你在昙城待了多久了?”
沈精兵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石云天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估量面前这个年轻人问这句话的意图,然后回答:“三年。”
“三年里,你收了多少过路费?”
“账本在你们手里,你自己看。”沈精兵说,“每一笔都记着,我不瞒你。”
石云天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沈精兵靠在沟壁上的姿态,他的坐姿确实没有逃跑的打算,但也没有要配合的意思,他只是坐着,把自己知道的事放在桌面上,等对方来取。
“冲田的人有没有找过你?”石云天问。
沈精兵的目光动了一下。
不是慌乱,更像是一种“终于问到这一步了”的确认。
“找过。”他说,“上个月,他们派人来过一趟昙城,说近期会有队伍从昙城外围经过,让我不要多管闲事,更不要给八路通风报信。”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一个保乡团的,既不归国军管,也不归共军管,我收我的过路费,谁给钱我让谁过。”沈精兵说完顿了顿,“但我也说了,别让我的人看见他们欺负百姓,看见了我还是会管。”
石云天没有评价这句话的真假。
他在评估沈精兵说这话时的语气,语速稳定,没有加快或放慢,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停留在某一处。
“上个月来找你的,是冲田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沈精兵沉默了两三息,然后说:“冲田手底下一个人,姓王,以前在临县当过保长,后来给日本人做事了,现在专门负责联络县城的民团和伪军。”
“你答应他们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答应。”沈精兵说,“我说了,谁给钱我让谁过,但你们要是在我地界上杀百姓,我不干。”
他抬起头,看着石云天:“你是冲田派来的人吗?”
“不是。”
“那你烧我的粮仓做什么?”
“因为你在截我们的补给线。”石云天说,“临县的战斗你听说了吧?冲田正在整军,准备从临县方向推进,如果补给线被堵在昙城,前线的人撑不住。”
沈精兵听到这句话后,没有立即回应。
他靠在沟壁上,目光从石云天身上移开,落在沟壁上方露出的那一小片夜空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们八路要过昙城,我没拦过你们的人。”
“但从昙城运过去的物资,你扣了。”
“那是国军那边要求的。”沈精兵说,“国军驻临县的联络官跟我说,昙城的物资不准往八路军那边送,送一次扣一次,我也没办法,我谁都不敢得罪。”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干沟里安静了一会儿。
沟底有风灌进来,带着火场残留下的焦糊味和湿土的气息。
石云天看着沈精兵,他坐在那里,手指交叠搭在膝盖上,没有再往后靠,也没有往前倾。
“国军驻临县的联络官叫什么?”石云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