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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要院前的争执早已散去,可那股猜忌、怀疑、颠倒黑白的冷风,依旧死死盘旋在队伍上空,吹得人人心头发凉。
一整天下来,曲达像是活在一场荒诞的噩梦里。
前一日还只是队内勤恳可靠的巡逻骨干,做事沉稳、守岗尽责、从无差错,可一夜之间,他就被无端扣上了“偷密件、造假证、栽赃战友、疑似通敌”的滔天罪名。
所有矛头,所有猜忌,所有审视的目光,全部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
没有人愿意听他解释。
也没有人愿意相信他解释。
吴正明一番滴水不漏、层层递进的颠倒说辞,再加上他那无懈可击的十五分钟循环人证闭环,硬生生把一桩原本指向自己的内鬼大案,彻底转嫁到了曲达头上。
曲达越是情急,越是语无伦次;越是拼命辩解,落在众人眼里,便越是心虚狡辩。
短短半日,风评倾覆。
原本敬重他踏实肯干的战友,看他的眼神变了;平日里并肩同行的同伴,刻意与他拉开距离;连路过的村民,都忍不住低声议论几句,言语细碎,字字如针。
“没想到曲达看着老实,胆子这么大。”
“深夜离岗独处,专门挑机要院周边转悠,早有问题。”
“难怪总往后勤部跑,原来是心怀鬼胎。”
流言蜚语,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曲达无处说理,百口莫辩。
他站在村道旁,看着来往战士躲闪、戒备、审视的眼神,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闷又痛,又怒又屈。
他从军抗日,抛家舍业,守岗尽责,枪林弹雨里从未退缩半步,从没有过半分私心杂念,到头来,却被自己队伍里的人,扣上最肮脏、最致命的污名。
这种冤屈,比战场上挨子弹、挨刺刀,还要让人寒心百倍。
天色渐暗,晚风刺骨。
他攥紧手中的步枪,指节泛白,浑身紧绷,心底的委屈、愤怒、不甘、绝望层层堆叠,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站岗已经无心再守,巡查早已形同虚设。
队伍傍晚开饭,炊事班的杂粮粗饭摆在桌上,他一口未动。
他躲在村后无人的柴房角落,翻出战士私下存的粗酿土酒。
战事艰苦,队伍禁酒,唯有少数老兵会偷偷存上一点,逢年过节小酌几口,用来压一压常年厮杀的疲惫。
今日的曲达,早已顾不上军纪约束。
他拧开陶制酒坛封口,仰头猛灌。
辛辣刺骨的烈酒顺着喉咙猛冲而下,灼烧食道,烧得五脏六腑滚烫发疼。
一杯又一杯,入喉凛冽,入腹滚烫。
他心里苦,心里冤,心里堵得快要窒息。
他只想醉,只想麻木,只想暂时躲开这满世界的猜忌与污蔑。
赤诚忠心被践踏,勤恳付出被抹杀,清白前程被一口凭空捏造的黑锅彻底砸碎,无人信,无人怜,无人替他申辩。
烈酒最是乱人心性,不消片刻,醉意翻涌上头。
理智渐渐涣散,委屈无限放大,平日里刻意压制的情愫,也随着酒意汹涌破土。
他心里藏了许久的贺兰。
从冀中分区一同调来石家村,朝夕相见,岁岁同行。
贺兰安静、温柔、细致,后勤部账目整理得一丝不苟,待人温和,做事稳妥。
她去仓库对账,他便刻意把巡逻路线挪到仓库周边;她深夜加班整理物资,他便默默守在院外暗处,替她挡风守夜。
他从不敢逾矩,不敢打扰,不敢表露半分私情,只敢远远看着,默默守护,只求朝夕能见,便已知足。
可今日,蒙冤受屈、举世皆疑,所有隐忍克制,尽数被酒精冲垮。
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执念,轰然爆发。
他醉眼朦胧,脚步踉跄,凭着本能,一步步往后勤部方向走去。
夜色笼罩村落,巷子里寂静无人,只剩晚风穿巷,簌簌作响。
贺兰刚刚核对完当日物资台账,收拾好账册纸笔,正准备锁上后勤小屋房门,回宿舍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