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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怀远拔草的手停了一下。
马秀荣牺牲在南方,葬在太湖边上的一个小山坡上,那是1942年的事。
“迁坟的事,我想过了。”石云天蹲下来,声音很平,“把娘接回来,跟爹合葬,如果迁不了,就在这儿立个衣冠冢,也算是一家团圆。”
石怀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兄弟二人蹲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坟头的枯草,也吹动石云天胸前的赤诚带,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着。
生活慢慢平静下来了。
石云天开始养伤。
医生说得养半年到十个月,脚筋虽然接上了,但辅助筋膜的损伤太重,以后走路可能没问题,但跑和跳会受影响。
轻功彻底废了,不仅仅是脚筋的问题,脚踝外侧的辅助筋膜在那一枪之后彻底失去了弹性,再也无法支撑腾空时的爆发力。
石云天没有说什么。
他每天按时吃药,按时换药,按时做简单的康复训练。
孙书燕负责给他换药。
她每天早上把纱布和药水准备好,蹲在他面前,小心地拆开旧绷带,清洗伤口,涂上新药,再缠上干净的纱布。
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石云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手指上因为长期接触药水而有些发红的皮肤,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
孙书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换药。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天。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没有紧急集合的哨声。
石家村的日子像是一条安静的河,缓缓地流着。
二小每天跑来找石云天,蹲在墙根底下用小木刀在泥地上画线。
他画的是石家村的地道图,歪歪扭扭的,但线条很认真。
小黑不在了,那块青石板还在,被秋天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石云天坐在院子里,看着二小画线,看着孙书燕在灶房里忙碌,看着石怀远从村公所回来时手里拿着的文件,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叶子一天比一天黄。
他知道,这就是他活了三辈子,死了两次,走遍大半个中国,最终想要的东西——一个不用再赶路的下午,一个不用再提心吊胆的黄昏,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日头慢慢偏西的傍晚。
……
1946年1月,东京。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的消息传到石家村的时候,石云天正在院子里做康复训练。
他扶着枣树,慢慢地走,脚踝还是隐隐作痛,但已经能走了,不用拄竹竿了。
石怀远从村公所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递给他。
石云天接过去看了一眼,头版是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的消息,日期是1946年1月19日,同盟国授权驻日盟军最高统帅部发布特别公告,宣布在东京成立远东国际军事法庭。
审判席上,多了一些人。
石井四郎。
石云天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冬天的枣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七三一实验室里第一次见到石井四郎时的样子,想起那些被做成标本的活人,想起那些被解剖的孩子,想起那些被扔进焚尸炉的“马路大”。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炸七三一的时候,拿走了那些罪证照片,后来公开给全世界看。
他想起石井四郎在大漠基地里盯着屏幕上那些未来数据时那种狂热的眼神,想起他撬开时空裂缝时那种疯狂的笑声,想起他被磁场反噬时那种茫然的表情。
“他跑不掉的。”石云天说。
石怀远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当初我们从七三一带走的那些罪证,那些照片,那些记录,都还在。”石云天低着头,看着报纸上那个名字,“美国想兜底,他们想要石井四郎的细菌战资料,想拿那些东西换他的命,但他们兜不住,全世界都在盯着,那些照片已经在国际上公开了,铁证如山,他们压不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他会站在审判席上。”他说,“他会听见那些受害者的名字被一个一个念出来,他会听见那些幸存者的证词,他会看见那些照片被当庭展示,他逃不掉的。”
要知道在原历史线上,石井四郎命人炸毁七三一,销毁证据,逃回岛后,设计了一场假死,但依旧被美方找到。
但意外的是美方觊觎那些细菌战核心资料,竟与他做了交易,换命,不予追究,逃脱了审判。
然而这一次,石井四郎就没有那么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