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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刚才有人告诉我，我的新娘好像已经在这边和朋友聊了二十多分钟。”

“这么久了吗？”

“嗯，化妆师已经开始找你了。”

“……糟糕。”

惠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颊。

“聊得太开心，差点忘了。”

男人轻轻笑了，随后重新看向碇真嗣。

“……初次见面，山田洋介，今天的新郎。”

少年伸出右手与对方轻轻握在一起：

“碇真嗣，恭喜您结婚，山田先生。”

“谢谢你，真嗣君，看来今天真是个不错的日子啊。”

两只手一触即分，旁边的葛城美里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郎官，忍不住开口问道：

“……山田先生？您刚才说真嗣像太阳……”

“……啊。”

山田洋介闻言，恍然大悟地笑了笑，转过身温和地解释道：

“抱歉，刚才站在门口，不小心听见了真嗣君说的那番话，所以一时有些感慨。”

他看着面前的少年，眼神温和而深邃：

“因为在我看来，太阳总是高高地悬在天上，理所当然地把光和热分给大地上的所有人。”

“花草会向着它生长，飞鸟会借着它的光芒翱翔，人们在寒冷与黑暗的时候，也总是会习惯性地期待太阳升起。”

“可是……太阳自己呢？”

“……太阳自己？”

山田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彩绘玻璃窗外那片蔚蓝的天空：

“你看，就连地球和月亮，明明彼此相伴，却始终隔着三十八万公里的遥远距离，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彼此，有时候想想就已经让人觉得有点悲伤了。”

“更何况是独自照耀着一切的太阳呢？”

“…………”

“总不能因为它能够照耀别人，就觉得它不需要任何东西吧？”

“…………”

山田微微弯下腰，与少年平视，温和地说道。

“所以啊。”

他温和地说道。

“真嗣君，你觉得是不是偶尔，也试着让大家温暖一下太阳吧。”

“…………”

碇真嗣看着他。

“您说话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

山田的笑容，忽然微微一顿，变得更加温和。

“……说起来，真嗣君平时喜欢做些什么？”

“……我？”

男人笑了笑。

“既然今天有机会认识，总不能一直让我一个人说话吧？”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做饭，看书，如果有时间，也想去看看电影。”

“不过最近还没有机会去电影院。”

山田顿时来了精神。

“那可真不错，我以前就特别喜欢看电影，尤其是那种，看完以后还能和朋友讨论半天的片子！”

“有时候，故事结束之后，反而会想很久。”

“尤其是结束以后，大家一起去吃点东西的时候。”

“最好是刚刚做好的咖喱，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上一大盘。”

“真是让人怀念的幸福啊。”

听着他的描述，碇真嗣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了眉眼，轻声附和道：

“听起来确实很棒呢，不过……山田先生，您今天不是婚礼的男主角吗？”

“再和我聊电影和咖喱的话，惠子小姐好像就要生气了哦。”

“……啊！”

山田洋介转过头，对上了自家新娘似笑非笑的视线。

“洋介君，你刚才过来的时候，不是还义正词严地提醒我化妆师在找人吗？”惠子故意拖长了语调，“怎么现在反倒是你自己拉着真嗣君聊得不想走了？”

“哈哈，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聊投机了！”

站在角落里的剑崎恭也看着这一幕，冷峻的嘴角也不禁微微扬起了极淡的弧度。

……山田先生，无论过去了多久，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山田洋介向妻子告了饶，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最重要的事情，重新转过身，看着碇真嗣问道：

“对了，真嗣君，刚才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很想问问你。”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所有那些让你不得不去努力的麻烦事，全都彻底结束了。”

山田洋介注视着少年的眼睛，声音轻缓而认真：

“你所关心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到了那一天……真嗣君，你自己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自己的愿望？”

“嗯。想去什么样的地方？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或者，想为自己做些什么？”

碇真嗣怔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温和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山田先生。这个问题，我好像还没有认真想过。”

山田洋介看着他，眼底深处闪过难以察觉的酸楚，面上却依然温和地点了点头：

“毕竟人生的愿望这种东西，又不是什么必须按时提交给上级审批的工作计划，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去想。”

“抱歉，今天第一次见面就拉着你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只是刚才看到你站在那里的样子，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位很久以前的……老朋友。”

旁边的葛城美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忍不住好奇地插话道：

“山田先生，您提到的那位老朋友……和我家真嗣很像吗？”

山田洋介沉默了片刻，目光柔和地落在少年身上，轻声回答道：

“是啊，那家伙也是个很复杂的人，聪明、温柔、本事大得吓人，偏偏又固执得让人头疼……不过，硬要说哪里最像的话——”

男人微微一笑，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概就是，他们都是那种……只要站在那里，就会让人发自内心地希望他们能够得到幸福的人吧。”

话音落下，惠子走上前，温柔地伸出手挽住了丈夫的臂弯，笑着提醒道：

“洋介，你今天还真是感性呢。不过，你拉着我留在这里，是不是还有一件最重要的正事没跟真嗣君说？”

“对哦！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山田洋介恍然回神，他看了一眼远处的主礼堂——那里，工作人员正在做仪式前最后的确认，纯白的花束被重新摆正，一对铂金戒指正安静地躺在铺着暗红丝绒的托盘中央。

“真嗣君，其实我和惠子今天有一个稍微有些冒昧的不情之请，想拜托你帮忙。”

“请我帮忙？”碇真嗣有些意外地指了指自己。

“是的。”

山田洋介与身旁的妻子相视一笑，随后重新看向少年，神色变得庄重而诚恳：

“虽然今天的婚礼请了专业的牧师做流程主持，但在正式交换戒指之前，有一段由我和惠子自己写下的结婚誓词。”

“那些话并不算多么华丽，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山盟海誓，只是我们两个人对未来最普通的期许，我们希望能请一位在场的特别见证人，站在仪式台上替我们领读这段誓词。”

山田洋介向着面前的十四岁少年伸出了手，温和地问道：

“真嗣君，如果不会让你觉得为难的话……今天，你愿意替我和惠子领誓，把这份祝福交给我们吗？”

葛城美里第一个叫出了声，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新郎新娘：

“等、等等一下，惠子，山田先生！你们两个跟真嗣不是今天才刚刚第一次见面吗？！这么重要的领誓环节，交给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孩子？！”

“虽然确实是今天才正式认识，”山田洋介笑着说道，“但刚才聊过之后，我和惠子都觉得，全场再也没有比真嗣君更适合做这个领誓人的人选了。”

“山田先生，恕我直言。”

一旁的赤木律子也忍不住蹙起眉头，缓缓开口道：

“结婚领誓不是儿戏，让一个毫无准备的十四岁少年临时站上主礼台，万一出了差错——您真的认为这样合适吗？”

“如果真嗣君自己觉得有负担，我们当然绝不会勉强。”

山田洋介温和地接下了律子的质疑，目光始终平静地注视着少年：

“所以我只是想发出这份邀请，至于愿不愿意接受，完全由真嗣君自己来决定。”

赤木律子微微一怔，尊重对方自己的决定……这句话的逻辑，莫名地和身边这个小鬼平时的作风如出一辙。

惠子也轻轻挽着丈夫的手臂，对着少年露出了温柔而期待的笑容：

“这也是我作为新娘的请求哦，真嗣君。”

碇真嗣看着面前并肩而立、眼底满是真诚与祝福的新婚夫妇，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的美里和律子。

少年低下头，认真地思考了片刻，随后抬起头，迎着阳光露出了一个干净而郑重的笑容：

“如果山田先生和惠子小姐真的希望由我来做的话，那么，这是我的荣幸。”

“不过，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领誓人，如果有什么礼仪或者需要注意的细节，还请两位提前指导我一下。”

看着少年点头答应下来的模样，山田洋介安静地注视了他好几秒钟，许久，男人眼角微弯，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谢谢你，真嗣君，真的……非常感谢。”

惠子站在他身旁，悄悄收紧手指，温柔地握住了丈夫略有些微颤的手。

“好啦！那就这么说定了！”

山田洋介收敛起翻涌的情绪，看了一眼腕表后顿时苦着脸叫道：

“糟糕，这下我是真的得赶紧带新娘子回化妆间了，不然司仪大叔非得提着话筒来追杀我不可！誓词卡片我一会儿让剑崎君拿给你！”

“你现在才想起来要着急啊？”惠子哭笑不得地白了他一眼，随后转头朝真嗣挥了挥手，“那就一会儿仪式台上见啦，小领誓人！”

“好的，一会儿见，惠子小姐，山田先生。”

目送着新郎与新娘相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赤木律子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喃喃道：

“……真是一对奇怪的夫妻。”

葛城美里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随后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既有些担心又有些与有荣焉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真嗣，你居然真的答应下来了啊？一会儿台下可坐着上百号宾客呢，千万别紧张哦！”

“嗯，我会好好准备的。”

碇真嗣抬头望向主礼堂那扇洒满彩绘阳光的大门，轻声说道：

“既然山田先生和惠子小姐愿意让我去见证那样重要的时刻，我想，那一定是一件非常值得珍惜的事情吧。”

十分钟后，礼堂后方，露天休息平台。

这里背靠着主礼堂的后墙，远处是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茵草坪。

几棵高大的樱花树早已过了盛放的花期，只剩下繁茂浓密的绿叶，在午后温暖的微风中沙沙摇晃，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换好全套纯白新郎礼服的山田洋介，正独自一人站在露台的栏杆旁，静静望着远处的天空。

“……呼。”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恭喜了，刚才在侧厅还没来得及单独向您道贺。”

剑崎恭也走到他身旁，将手里刚从冷饮台取来的两罐无糖苏打水递了一罐过去，自己则顺势靠在了旁边的石质栏杆上。

沉默了两秒，剑崎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温和笑意的男人，还是忍不住低声唤道：

“……总监。”

“都说了，别再这么叫我啦。”

山田洋介拉开易拉罐的拉环，仰头喝了一口，无奈地叹了口气。

“……抱歉。”

剑崎稍微停顿道。

“不过，关于接下来的行动……”

“我已经跟你们说得很清楚了，剑崎君。”

山田洋介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

“不管你们接下来准备在第三新东京市做什么，也不管你们的计划推进到了哪一步，我都已经彻底退出了。”

“而且……”

山田看向礼堂，透过玻璃门，能够隐约看见宴会厅里的身影，脸上挂着十分幸福的笑容。

“……我现在可是有妻子的人了，总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一声不吭就在太平洋基地里待几年吧？”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吧。”

剑崎恭也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容我提醒一句，从生理年龄和实际经历来看，我也已经不算年轻了。”

“哈哈哈哈！”山田洋介爽朗地大笑出声，“那至少在户籍档案上，你还比我年轻两岁嘛！”

“……这种比较方法，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方便。”

笑声渐渐平息之后，山田的目光，微微停顿，看向远处。

“……不过，约书亚那个疯了的小鬼，还有那个阿布索留特人，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下一个使徒了？”

“…………”

剑崎没有立即回答，轻轻摇头。

“我现在是负责执行任务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过问那些事情了，况且……我现在也没有兴趣知道。”

“……也是，你过去就不怎么喜欢过问这类具体安排。”

“……”

“毕竟……有些事情，知道与不知道，并没有太大区别。”

远处，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山田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递给剑崎。

“谢谢。”

剑崎点起香烟，淡淡的烟雾，随着微风缓缓散开。

山田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至少这一次，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的朋友也能够像今天的我一样，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幸福。”

“总监，您还是和以前一样。”

“……”

山田望着他，没有回答，宴会厅内，音乐忽然换了一首。

“差不多该回去了。”

剑崎点头，山田洋介将那根尚未点燃的香烟夹在指间，侧过头。

“作为前辈……姑且算是前辈吧，我有件事想问你。”

“……请说。”

“你还记得自己的梦想吗？”

“…………”

剑崎恭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礼堂上方那片一望无际的盛夏苍穹。

午后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几缕洁白的云絮悬在极高的天际，随着高空的气流缓慢游移。

一只白色的飞鸟恰好从礼堂尖顶的十字架上方掠过，修长的双翼在阳光下完全舒展开来，划出一道自由而轻盈的弧线。

剑崎恭也静静地看了很久，久到指间的香烟燃尽了一小截烟灰，才忽然轻声开口：

“……山田先生，您说，鸟为什么会飞？”

“因为有翅膀？”

“是啊，因为有翅膀。”

剑崎恭也看着那只逐渐远去、化作小小黑点的飞鸟。

“可它们最初为什么会长出翅膀呢？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坚实的大地？明明已经拥有了可以稳稳站立的双足，为什么还要把脆弱的身体，托付给充满未知与风暴的天空？”

山田没有插话，他知道剑崎并不需要一个生物学上的标准答案。

“六千六百万年前，白垩纪迎来了最后一场灭绝性的灾难，巨大的陨星从天而降，海洋沸腾，森林燃烧，遮天蔽日的尘埃将阳光彻底断绝。”

“那些曾经在陆地上称王称霸、不可一世的庞然巨兽，在漫长的严寒与饥饿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灭绝，最终，非鸟类恐龙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反倒是现在是这些小家伙，活过了那场漫长的黑夜。”

“……”

“当然，从演化的角度严格来说，鸟类并不是为了躲避那颗陨星才提前学会飞翔的。”

“只是后来的人，总喜欢给幸存赋予意义，仿佛它们之所以能够活下来，就是因为它们学会了离开大地。”

“很有趣吧？天空原本意味着坠落、寒冷与无法掌控的风暴；可当脚下的大地不再安全的时候，头顶的天空，反而成了唯一的生存希望。”

“可是当大地不再安全的时候，天空又成了生存的希望，于是，后来的人便说鸟必须会飞。”

“……”

“因为只有振翅高飞，才能活下去；只有不断向前，才能抵达明天。”

一阵微风吹过，山田静静地看着他。

“……剑崎君。”

剑崎没有立即回答。

“可是，如果有一天，地上的鸟儿们历经了太多次风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遍体鳞伤，再也没有力气继续飞翔了呢？”

“它们开始畏惧高空，贪恋大地的安稳，甚至在心底生出了一个无比卑微的念头——要是能有谁替我们去飞就好了。”

“于是，成千上万的鸟儿收起翅膀，匍匐在地面上，仰望着天空等待、祈祷，期盼着能够出现一个拥有无比强大羽翼的存在，替它们去穿越雷霆与风暴。”

“只要那双翅膀还在天空中替它们遮风挡雨，它们就不必再忍受撕裂肌肉的痛苦去学习飞翔，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地面上苟延残喘。”

“……”

“这种愿望……本身甚至算不上邪恶。毕竟，谁不希望在绝境中有人能来保护自己呢？”

“谁不希望自己的父母妻儿能够平安无事？谁又不希望那些致命的危险，永远由更强大、更勇敢的英雄去替自己承担？”

剑崎恭也的嘴角，缓缓浮现出了一抹近乎扭曲的嘲讽笑意：

“每一个人，都只是单纯地希望明天能够继续到来，希望自己所爱的人能够活下去而已。如此微小，如此正当，如此……令人连指责的理由都找不到。”

“于是，当千千万万人的软弱汇聚成同一场祈祷的时候，天空之上，便诞生了回应这份恐惧的‘神’。”

“…………”

山风吹动他深黑色的西装衣领，他仰望着那片万里无云的晴空：

“您一定听过那个古老的神话吧。背负着蜡与羽毛粘成的双翼、飞向高空的少年，因为贪恋太阳的光辉、飞得太高，最终双翼融化，坠入冰冷的大海。”

“……但那不是我们亲眼见过的伊卡洛斯。”

“我们的伊卡洛斯，从来就不贪恋太阳的权柄，也不渴望成为高高在上的神明。”

“甚至从来没想过要飞得比任何人都高，他拼尽全力振翅升空，仅仅只是希望——”

“希望地上那些已经忘记了如何飞翔的鸟儿，能够看着他的背影，重新张开属于自己的翅膀；”

“希望所有人都能明白，头顶那片广阔的天空，本来就属于每一个愿意飞翔的生命。”

远处的主礼堂里，隐约传来了宾客们入席时的欢声笑语与热烈的掌声。

露台上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铁艺栏杆发出的细微呜咽。

“可到了最后，直到他的羽毛被风暴撕裂、鲜血染红了云层，地上依然没有任何一只鸟儿愿意跟着他飞起来。”

“所有人都在地上仰望着他，等待着他一个人去创造奇迹，等待着他把一切灾难全部解决。”

“于是，孤身一人的伊卡洛斯，冲向了那片所有人都不敢触及的最高天际，向那位端坐于云端之上的宙斯发起了挑战。”

“我们站在安全的大地上，仰着头，看着伊卡洛斯背负着人类的希望，也背负着人类的懦弱，飞向了那个再也无法回来的地方。”

“然后……为了所谓的延续与大局——我们亲手向着天空扣动了扳机，击杀了伊卡洛斯。”

“……他和宙斯一起死在了天际，而我们活了下来。”

剑崎忽然说不下去了，他缓缓伸出手，仿佛想要触碰什么，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

“……那片天空，曾经是我们的梦想，是我们发誓有一天，一定要抵达的地方。”

“……”

“可现在，那里是伊卡洛斯的坟墓。”

远处，又有一只鸟飞过，它掠过屋顶，穿过阳光，很快消失在远方。

“……您问我，还记不记得自己的梦想。”

“可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再次抵达了那片天空，再次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

“我该怎么面对那个永远留在那里的人呢？”

“难道我要站在他的墓碑上，告诉他……你看。”

“多亏了你，我终于得到了幸福。”

“我做不到，所以……像我这样的罪人，还是永远留在不见天日的地面上，比较合适。”

“洋介——！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山田安静地看着剑崎，轻轻叹了口气。

“剑崎君。”

“……嗯？”

“虽然我很想直接安慰你说，以那个人的性格，绝对不会希望看到你像现在这样折磨自己……但我不会替他做这个决定的。”

“毕竟，我也只是一株仰望着他的向日葵而已，我并不知道，经历过那一切之后的太阳，是否还愿意再次毫无芥蒂地照耀我们。”

“你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抬头追求幸福，这些我都明白，但剑崎君，这终究只是你自己给自己下达的判决，而不是他亲口给出的答案。”

山田洋介退后一步，迎着正午灿烂的阳光，向他露出了一个无比温和的笑容：

“既然他现在已经重新回到了这片大地上，那就试着亲自去他面前寻找答案吧。”

“如果觉得直接抬头看他实在太过刺眼、太过痛苦的话——”

“那就先试着走到阳光能够照到的地方站好，至少，不要再像现在这样，明明站在太阳底下，却一直死死地低着头，连影子都不敢面对他。”

“…………”

剑崎恭也沉默了很久，缓缓低下头。

“……我明白了……总监。”

“…………”

山田愣住，无奈地笑了，他摆了摆手。

“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世界了，我也不是什么总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刚刚结婚的男人而已。”

“……明白，洋介先生。”

“……哈哈。”

山田终于笑出了声。

“这还差不多。”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正准备离开，却突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渡边那家伙呢？我不是也邀请他了吗？”

“……渡边局长目前在月球基地（callisto）实在无法返回地表。”

“那就请他多保重吧。”

山田洋介撇了撇嘴，有些遗憾地挥了挥手：

“真是的，好歹也是认识了那么多年的老搭档，他居然敢放我鸽子……剑崎君，下次跟月球那边通讯的时候，记得帮我带句话，就说等他回地球了，等着我带人一起圈踢他！”

“我会一字不差地替您转告的。”

“洋介——！你果然躲在这里！”

伴随着高跟鞋清脆的敲击声，惠子终于找到了露台门口，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自家新郎。

“真是的！今天你可是新郎官啊，宾客都已经全部入座了！”

“哈哈，抱歉抱歉，我们这就过去！”

在欢快而热闹的抱怨声中，玻璃门重新合拢，将新郎与新娘的身影带回了满堂花香的礼堂内部，只留下剑崎恭也一人，独自站在午后寂静的阳光里。

过了许久，剑崎恭也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手里早已燃尽熄灭的香烟按进随身携带的便携烟灰盒中，啪嗒一声合上盖子。

他抬起头，迎着有些刺眼的阳光，看了一眼高空中那片澄澈得没有一丝阴霾的蔚蓝天际。

“……站在阳光里亲自去寻找答案吗？您可真是说得轻松啊，前辈。”

剑崎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后伸手抚平西装上的褶皱，迈开步伐，向着管风琴声庄严响起的主礼堂走去。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圣玛利亚礼堂，主礼台。

厚重的橡木大门缓缓闭合，神圣而悠扬的婚礼进行曲在挑高的穹顶之下回荡。

五彩的阳光透过巨大的圣母彩绘玻璃窗斜射而下，在铺满白色玫瑰花瓣的红毯上投下梦幻般的光斑。

牧师完成了庄严的开场致辞后，微笑着向后退开半步，将仪式台中央的位置让给了今天特别的领誓人。

碇真嗣走上前，面对着并肩而立的山田洋介与惠子，少年先是礼貌地微微欠身，随后翻开手中的烫金卡片：

“山田洋介先生，以及惠子小姐，请允许我替两位读出你们为彼此写下的誓言——”

“正因为我们是不完美的个体，当我们在人海中相遇，向彼此伸出手的那一刻，那份跨越了隔阂的温度，才显得如此珍贵。”

而在礼堂最后一排靠门的角落阴影里，刚刚走进来的剑崎恭也停下脚步，静静地倚着石柱，仰头望着台上沐浴在圣光中的少年。

“从今日起，无论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晴朗的白昼，还是突如其来的风暴；无论世界明天会变成什么模样——”

碇真嗣抬起眼帘，少年的嘴角，浮现出了一抹如同初升朝阳般温暖的微笑：

“我都愿与你并肩站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分享同一份明日的喜悦，分担同一份前路的重量，不因恐惧而放手，不因苦难而退缩，直到时间尽头，直到生命落幕。”

“请问，山田洋介先生，惠子小姐——你们愿意许下这份约定，去迎接属于你们的幸福吗？”

“——我们愿意！！”

“哗啊啊啊啊——！！！”

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瞬间席卷了整座圣玛利亚礼堂！

无数白色的玫瑰花瓣从礼堂穹顶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这场盛大而纯粹的人间喜悦中央，十四岁的少年安静地退后一步，捧着誓词卡片，随着众人一起轻轻鼓起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