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胡乱言语,一会儿要诛杀国贼,直呼其名宇文护,一会儿称呼宇文护之子为江陵公,现在又唤起晋公来。
不过现在是危机之时,说话不严谨也合理,重要的是,即便两方的矛盾彻底爆发,晋公和天子的人马明刀明枪地打起来,晋公这边也依旧不敢对天子本人下手,何况他手中还捏着江陵公。
这才是晋公人马不敢一拥而上强掳天子的原因,能够生掳也就算了,晋公总能将事情压下去,但天子身后还有江陵公,旁边还有禁卫,若他见事不顺,一怒之下先杀江陵公,接着自刎归天,那晋公这边不仅死去一子,而且还真成了司马昭,别说继续治国了,于谨等人朝他讨要说法,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现在江陵公又因晋公这边的明箭所伤,危在旦夕,宇文深气得在马上狂怒而又毫无办法,虽然他们人多,但一时间,局势竟为天子所控。
效忠也是要看情况的,现在他们对天子投鼠忌器,竟无人敢上前,与此同时,身后又传来豆卢宁的暴喝:
“随我迎天子出宫!”
豆卢宁毕竟老了,战阵上打不过侯龙恩、刘勇等年轻悍将,不过他也不需要跟这些人打,此前是为天子拖住他们,现在看到情势有利,天子离阳武门只差一步之遥,便命亲卫全力围困侯龙恩等人,自己则趁机向后方撤去,侯龙恩等人大急,想要追击,一时却做不到,只能把怒火发泄在豆卢宁的亲信身上。
天子一方的人马见状,声威大振,连推动车驾的手都更有力了,御辇像燃烧的火车,裹挟着宇文会的惨叫,风风火火地朝前撞去。
两军相逢勇者胜,在这里被撞死可不算阵亡,反而是抵御天子的贼党,宇文深也不得不避让,由此他身边的亲随以保护昌城公为借口,也向一旁退避,连带着许多禁卫都不敢再阻拦,些许顽固党徒也被宇文宪亲手斩杀。
他们的头颅和肢体四散于地,哀鸿遍野,倒霉蛋更是被挂在御辇之上,成为最暴虐的饰物,宇文宪在这地狱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当天子御辇抵达阳武门的这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就连宇文宪自己也是一样。
事实上,他从未这么近地观察过阳武门,每次他要出去,前后都有随从开道,阳武门在他进来前就全部打开了,关闭的时候他也见不到,此刻他才发现,这道门用桐油涂刷得黑中透亮,依稀能见其作为木材的斑驳,若不是今日行动,他或许永生永世都不会发觉吧,这样的不期而遇让宇文宪产生小小的惊喜,此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是鲜活的。
涂覆在上的油脂像是一种泥泞,暗示他现在的困境,或陷于其中,或浴火重生。
“攻门!攻门!天子下令攻门!”
宇文宪还未开口,身后的豆卢宁就大声呼喝,没有擂鼓也没有敲锣,但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情不自禁地响起了战阵金戈。
一些年纪较大的禁卫忍不住鼻头一酸,无论他们是何阵营,天子突破重重阻碍,遂意来到阳武门的情景,莫名的让他们热泪盈眶,他们更多是跟随宇文护的人马,对继位的小皇帝们没有太多共鸣,但此刻,他们被这位战阵冲杀的天子、被他的愤怒和骄傲所感染,情不自禁地张望着,希望他做着什么。
他身后血肉模糊、狼狈不堪的江陵公,更显得太祖的子嗣颇具雄胆!
“我是太祖之子,终究有太祖的气魄。”
不需要别人提醒,宇文宪举起手中剑,狠狠地劈砍在阳武门上:“给我开,我是太祖之子,要取回太祖的一切!”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宇文会奄奄一息,禁卫们离得不近,没有听到,但他们见到了宇文宪的动作,听到那金铁交击的声音,那一剑劈开了他们的心锁。
他们喜悦着,呼啸着,穿过人群,纵刀斧加身也不停歇,洒着一地的鲜血,去帮皇帝打碎阳武门,打碎晋公的桎梏!
宫内大局已定,此刻天子已经靠近阳武门,虽然还可以再挣扎,但给他一定的时间,天子和他的人马总能打破宫门闯出去,除非……
晋公党羽忍不住看向宇文深,见他目光呆滞,心中微微叹息,心里觉得自己这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但。
还是不足,没能阻截天子,就代表着任务失败,甚至于……晋公会被天子杀死,而自己这边也断然无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