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咸腥的海风卷着潮声漫过稻妻的浅滩,一只壳甲透着暗沉赤红的将军蟹,正循着潮汐的节律,慢吞吞地爬上岸边。
它的八只足爪碾过湿润的沙砾,带起细碎的沙沙声,背甲上还沾着几星未干的水珠,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冷光。
夜里的海面透着沁骨的凉,潮水退去后,滩涂上遗落着不少海草的碎屑和海螺的残骸。
将军蟹慢悠悠地挪动着,用螯足钳起一缕鲜嫩的海草,又撬开一枚半埋在沙里的海螺,细细啃食着里面软嫩的肉。
不多时,它的小肚子便圆滚滚的,再也装不下半点吃食。
它抖了抖螯足上的沙粒,半点也不想待在水里——那片看似平静的海域里,炮鲀的尖牙和蓝条黑鱼迅捷的身影,可都对它们这些小甲壳生物虎视眈眈,稍不留意,便会沦为腹中餐。
唯有爬上这片干爽的岸,才能寻得片刻安稳——实际上,它的同伴更喜欢躲藏在海里面的沙中,或者礁石内部,但那样并不安全,有时候会死掉。
将军蟹转了转两颗黑溜溜的小眼珠子,警惕地扫过四周。
月色清浅,滩涂上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啦声,和海风掠过草丛的呜咽声。
它这才放下心来,寻了一块光秃而粗糙的礁石,慢吞吞地爬了上去。
礁石被夜露浸得微凉,正好驱散了爬上岸时带起的燥热。
它惬意地弓起背,正要缩起眼珠子,眯上一会儿,却在这片本该只有风声与浪声的寂静地界里,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那声响极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踩着沙砾,一步一步地靠近,带着一种细碎的、令人心悸的摩擦声。
其与潮声的韵律格格不入,然而,仔细一听,根本不是有人在靠近。
不然,它已经跑了,不可能继续待着。
将军蟹没有像人类一样的外耳和中耳,它们的听觉器官藏在步足的基部,是一种叫平衡囊的结构。
能感知水中和空气中的振动、声波,以此察觉天敌或猎物的动静,相当于它在人类功能上的耳朵。
那人声鼎沸,又十分的单调,像是被无形的手拧成了一股绳,翻来覆去只有一个腔调,似乎只出自一个人的杰作。
风裹着咸腥的海味漫过滩涂,将那声音撕成碎片,却又在落地前重新黏合,执拗地往人耳膜里钻。
将军蟹举着青黑的螯,在湿滑的礁石间巡梭百来步。
潮声渐隐时,它望见了那顶阴绿色的帐篷,帆布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泥渍,像一块泡发后朽烂的海带,仔细看,只是一些有古怪味道的草。
帐篷缝隙里漏出几缕跳跃的火光,昏黄中带着诡异的橘红,映得外头晃动的人影忽明忽暗,轮廓扭曲得如同滩上搁浅的海草。
那声音正是从帐篷里传出来的,震耳欲聋,搅得周遭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