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蟹将螯尖抵在湿漉漉的壳上,细细分辨——那应该是在唱歌,调子走得歪歪扭扭,却有着近乎偏执的稳定节奏,一声一声,像极了渔人用木棰敲打船板的闷响,沉滞,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重复,在寂静的滩涂上荡开一圈又一圈令人心悸的涟漪。
听了听,将军蟹又觉得好吵,吵得不可开交。
那声音是人语的嘈杂,尖的、粗的、急的、缓的,层层叠叠地撞在它的蟹壳上,久而久之震得它那对黑溜溜的复眼都微微发颤。
周遭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先前夜里总在田埂边此起彼伏的蝼蛄鸣唱,竟像是被这股喧闹生生挤走了似的,连一丝余韵都寻不到。
将军蟹烦躁地挪了挪爪子,满心盼着这恼人的声响能早些散去,好让那些被惊走的万籁,能循着夜色,重新回到这座小岛屿上。
但是,等了很久很久,那声音还是没有消失,那单调乏味的调子,像一枚生了锈的针,一下下刺着将军蟹的耳膜,依旧源源不断地朝着沙滩的每一寸角落漫溢开来。
风裹着咸涩的潮气吹过,将军蟹却半点没觉出湿润。
它走了几步,能清晰地感觉到,坚硬的躯壳正一寸寸皲裂,缝隙里渗进灼人的沙粒,浑身上下像是被正午的日头烤透了一般,连最后一丝水分都被榨得干干净净,干燥非常——已经过去了很久了。
那种干裂的痒意混着刺痛,从甲壳深处钻出来,痒到骨头缝里,又疼得它忍不住蜷缩起八条腿。
再也熬不住这股难受劲儿,将军蟹晃了晃沉甸甸的蟹钳,转身朝着不远处泛着粼粼波光的海面跌跌撞撞爬去,一头扎进微凉的海水里。
冰凉的浪涛漫过甲壳的瞬间,它才总算是松了口气,任由咸涩的海水灌满那些细密的裂痕,重新将它润湿。
泡了一会海水,将军蟹看到一抹巨大的黑影,心里咯噔一怕,马上竭尽全力游到岸边——海洋中还是太危险了,一点也不安全,自己虽然可以更快的觅食但也可能会被别的鱼当做饭菜。
泡了一会海水,将军蟹正抱着一枚自然飘过来的鲜美的螺壳啃得津津有味。
忽然,它敏锐的复眼捕捉到水面下掠过一抹巨大的黑影,那黑影轮廓流畅,带着骇人的压迫感,正不紧不慢地在不远处的海草间游弋。
将军蟹心里咯噔一怕,浑身的蟹毛瞬间倒竖,方才的悠然荡然无存。
它顾不上嘴边的螺壳,猛地收紧八条腿,竭尽全力地划动着蟹钳,慌不择路地朝着岸边的礁石缝冲刺。
冰凉的海水被它搅出细碎的水花,身后的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尾鳍一摆,掀起的暗流险些将它掀翻。
好不容易爬上湿漉漉的沙滩,将军蟹才敢回头望了一眼,那抹黑影早已没了踪迹,只有起伏的海浪还在无声地翻涌。
它心有余悸地抖落壳上的水珠,暗自庆幸捡回一条小命。
海洋中还是太危险了,一点也不安全,自己虽然可以更快地觅到螺肉、海藻这些珍馐,但稍有不慎,就可能变成别的鱼腹中餐,沦为别人口中的饭菜。
到了岛上,乍一看,天边已翻起鱼白。
而那“啊啊啊啊啊”还没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