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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开天,日月并出(2/2)

他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握骰子,夜郎七说:痴儿,赌坛有万种千术,但顶尖高手到最后,赌的不是术。

他问:赌什么?

夜郎七说:赌你信什么。

那时他不明白。此刻他望着师父那双倒映着天象余光的眼,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赌胜负。

他是在赌这十五年——父亲在天之灵凝视的十五年,母亲在暗处忍辱偷生的十五年,夜郎七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十五年,他自己把每一道伤口都磨成武器的十五年——他是在赌这一切,值得。

天象在此时结束。

那两轮金日同时沉入海平线,没有先后,没有胜负,像两滴同时坠落的熔金。

墨色天幕裂开第一道灰白的曦光。

浪涛声忽然变得很响。

夜郎七站起身。

他的膝盖已经不太灵便,撑了一下礁石才站稳。花痴开伸手去扶,被他挡开了。

“明日,”夜郎七背对着他,“我会在观局台。”

花痴开望着师父佝偻的背影。

十五年了。他从未听夜郎七说过“我信你”。也从未问过。此刻他忽然很想问。

“老师——”

“不必问。”

夜郎七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海风里传来,很轻,轻到几乎被浪声盖过。

“我若不信你,四十年前就死在燕城那条巷子里了。”

他迈步。

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父亲那局,赌注是你。”

他没有回头。

“我养你这十五年,赌注也是你。”

他继续走。

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礁石与晨雾之间。海风将他银白的发尾吹起又落下,像一面终于降下的旌旗。

花痴开独自坐在礁石上。

天亮了。

曦光从海天相接处涌来,将墨色天幕一寸寸染成靛蓝、绯红、灿金。昨夜那场惊世天象仿佛只是一场漫长的梦,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他眼角早已干涸的血痕,和膝头那卷被血浸透一角的骰经。

他低下头,看着那行“开天者,开己也”。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骰经合上,放进贴身的衣襟里。

站起身。

背对大海。

面朝城砦。

迈出第一步。

与此同时,南海赌岛另一侧。

菊英娥站在囚楼最高处的窗边。

她在这里被软禁了十五年。窗棂是铁铸的,推不开半寸。她只能透过三指宽的缝隙,看日出月落,看海鸟来去,看十五年前抱着一个不足四月大婴孩的男人踏浪而去,背影决绝如赴死。

昨夜天象,她也看见了。

那两轮金日并出之时,她忽然捂住小腹,弯下腰。

——那里早已没有生命,只有一个陈年的刀疤,是当年剖腹取子留下的。

但她仍然感觉到了什么。

像一根细若游丝的线,从她身体里抽出去,跨越十五年的光阴,系在另一个人的命脉上。

她不知道那人此刻在做什么。

她只是靠着冰冷的铁窗,阖上双眼。

“千手,”她轻声说,“你赌的那一局,我们的儿子去收官了。”

窗外,曦光照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同一时刻,夜郎七回到自己的住处。

那是一间位于赌岛边缘的逼仄石屋,只一床、一桌、一椅。桌上供着一块无字木牌。

他在木牌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斟了两杯酒。

一杯放在木牌前。

一杯自己握着。

“花千手,”他说,“你儿子明日进局。”

他沉默了一下。

“你当年问我,我为何不亲自向天局寻仇。”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怕输。”

他的声音很轻。

“我怕我这条命,赌不赢你那一条。我怕我替你报了仇,你却回不来。我怕你儿子长大后问我师父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说不出。”

他看着那杯无人饮的酒。

“明日,”他说,“他去替我赌那场我不敢赌的局。”

他顿了顿。

“花千手,你养了个好儿子。”

窗外,海鸟长唳,掠过长空。

花痴开走在通往城砦的石径上。

一夜未眠,他并不困。眼角残留的血痕被海风拂干,紧贴在皮肤上,像一道即将愈合的旧伤。

他在想父亲。

他在想那局父亲赌输了性命的赌局。他在想赌注是“你会不会降生”——而此刻他走在这条通往决战的路上,呼吸着父亲从未见过的南海空气,脚下是父亲从未踏足的天局核心。

他是父亲留在世间的赌注。

而这赌注,还没有输。

他停下脚步。

前方是城砦的黑铁大门。门上镌刻着天局的标志——一轮满月被九道裂隙分割。

他仰头看着那扇门。

初升的太阳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扉上。

影很长。

像一道劈开月轮的刀。

他伸手,推开那扇门。

门枢发出沉浊的嘶鸣。

十五年。

他终于走完了这扇门外所有的路。

——而门内的路,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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