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握骰子,夜郎七说:痴儿,赌坛有万种千术,但顶尖高手到最后,赌的不是术。
他问:赌什么?
夜郎七说:赌你信什么。
那时他不明白。此刻他望着师父那双倒映着天象余光的眼,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赌胜负。
他是在赌这十五年——父亲在天之灵凝视的十五年,母亲在暗处忍辱偷生的十五年,夜郎七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十五年,他自己把每一道伤口都磨成武器的十五年——他是在赌这一切,值得。
天象在此时结束。
那两轮金日同时沉入海平线,没有先后,没有胜负,像两滴同时坠落的熔金。
墨色天幕裂开第一道灰白的曦光。
浪涛声忽然变得很响。
夜郎七站起身。
他的膝盖已经不太灵便,撑了一下礁石才站稳。花痴开伸手去扶,被他挡开了。
“明日,”夜郎七背对着他,“我会在观局台。”
花痴开望着师父佝偻的背影。
十五年了。他从未听夜郎七说过“我信你”。也从未问过。此刻他忽然很想问。
“老师——”
“不必问。”
夜郎七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海风里传来,很轻,轻到几乎被浪声盖过。
“我若不信你,四十年前就死在燕城那条巷子里了。”
他迈步。
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父亲那局,赌注是你。”
他没有回头。
“我养你这十五年,赌注也是你。”
他继续走。
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礁石与晨雾之间。海风将他银白的发尾吹起又落下,像一面终于降下的旌旗。
花痴开独自坐在礁石上。
天亮了。
曦光从海天相接处涌来,将墨色天幕一寸寸染成靛蓝、绯红、灿金。昨夜那场惊世天象仿佛只是一场漫长的梦,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他眼角早已干涸的血痕,和膝头那卷被血浸透一角的骰经。
他低下头,看着那行“开天者,开己也”。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骰经合上,放进贴身的衣襟里。
站起身。
背对大海。
面朝城砦。
迈出第一步。
与此同时,南海赌岛另一侧。
菊英娥站在囚楼最高处的窗边。
她在这里被软禁了十五年。窗棂是铁铸的,推不开半寸。她只能透过三指宽的缝隙,看日出月落,看海鸟来去,看十五年前抱着一个不足四月大婴孩的男人踏浪而去,背影决绝如赴死。
昨夜天象,她也看见了。
那两轮金日并出之时,她忽然捂住小腹,弯下腰。
——那里早已没有生命,只有一个陈年的刀疤,是当年剖腹取子留下的。
但她仍然感觉到了什么。
像一根细若游丝的线,从她身体里抽出去,跨越十五年的光阴,系在另一个人的命脉上。
她不知道那人此刻在做什么。
她只是靠着冰冷的铁窗,阖上双眼。
“千手,”她轻声说,“你赌的那一局,我们的儿子去收官了。”
窗外,曦光照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同一时刻,夜郎七回到自己的住处。
那是一间位于赌岛边缘的逼仄石屋,只一床、一桌、一椅。桌上供着一块无字木牌。
他在木牌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斟了两杯酒。
一杯放在木牌前。
一杯自己握着。
“花千手,”他说,“你儿子明日进局。”
他沉默了一下。
“你当年问我,我为何不亲自向天局寻仇。”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怕输。”
他的声音很轻。
“我怕我这条命,赌不赢你那一条。我怕我替你报了仇,你却回不来。我怕你儿子长大后问我师父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说不出。”
他看着那杯无人饮的酒。
“明日,”他说,“他去替我赌那场我不敢赌的局。”
他顿了顿。
“花千手,你养了个好儿子。”
窗外,海鸟长唳,掠过长空。
花痴开走在通往城砦的石径上。
一夜未眠,他并不困。眼角残留的血痕被海风拂干,紧贴在皮肤上,像一道即将愈合的旧伤。
他在想父亲。
他在想那局父亲赌输了性命的赌局。他在想赌注是“你会不会降生”——而此刻他走在这条通往决战的路上,呼吸着父亲从未见过的南海空气,脚下是父亲从未踏足的天局核心。
他是父亲留在世间的赌注。
而这赌注,还没有输。
他停下脚步。
前方是城砦的黑铁大门。门上镌刻着天局的标志——一轮满月被九道裂隙分割。
他仰头看着那扇门。
初升的太阳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扉上。
影很长。
像一道劈开月轮的刀。
他伸手,推开那扇门。
门枢发出沉浊的嘶鸣。
十五年。
他终于走完了这扇门外所有的路。
——而门内的路,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