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轰然闭合,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吞没。
花痴开站在黑暗中,适应了几息,才隐约看清眼前的景象。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冷幽幽的青光。
沈万金点燃火折子,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照出他紧绷的脸。
“往下三百级台阶,就是第二道关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仍在空荡荡的甬道里激起回响,“这一段最难的不是守卫,是地形。”
花痴开没有话,率先迈下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有半尺高,走起来格外费力。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铁环,锈迹斑斑,不知曾经拴过什么。
走了约莫五十级,沈万金忽然拉住他。
“听。”
花痴开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黑暗中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呼吸声,从下方传来,绵长而沉重。
“那是血蛊宿主。”沈万金的声音更低了,“他们在沉睡。据点里关着七个活着的宿主,加上那些正在培养的种子,一共二十三人。每天夜里,他们会被喂食一种药物,强制沉睡。否则——”
他没完,但花痴开听懂了。
否则,这些早已失去人性的活尸,会互相厮杀。
两人继续下行。
石阶似乎没有尽头,一级一级,仿佛要一直通往地心。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闷,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
花痴开对这种味道不陌生——那是血。
不知走了多久,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洞顶高不见顶,只有黑暗笼罩。洞上开凿出无数个洞穴,每个洞穴门口都有一扇铁栅栏门,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蜷缩的人影。
“那是培养室。”沈万金指着那些洞穴,“从各地搜罗来的孤儿,送进来之后,就关在这里。从培养,长大之后种蛊。能活到种蛊的,十个里只有一个。”
花痴开的目光扫过那些铁栅栏。
黑暗中,他看见一双眼睛。
那是一个孩子,约莫八九岁,蜷缩在最靠近入口的洞穴里。他的眼睛很大,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正直直地盯着他们。
不,不是盯着“他们”。
是盯着花痴开。
花痴开停下脚步,与那孩子对视。
那孩子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诡异至极,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笑——太冷,太空洞,像一张画在纸上的笑脸。
“快走。”沈万金催促道,“不能停留太久。惊醒了其他人,就麻烦了。”
花痴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那双眼睛,却像刻在了他心里。
洞穴中央,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石梁,横跨在深不见底的裂谷之上。石梁很窄,最宽处不过三尺,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梁两侧是万丈深渊,腾咆哮。
“就是这里。”沈万金指着石梁,“这是第二道关卡。过了这道石梁,就是第三道关卡的入口。”
花痴开看着那条石梁,眉头微皱。
石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在火折子的光里泛着微微的不同。
“机关?”
“对。”沈万金点头,“那些深色的石板,踩上去就会翻转。
“怎么分辨?”
“分不清。”沈万金苦笑,“那些深色的石板,和周围的石头颜色几乎一样,只有白天光线充足的时候才能勉强看出来。晚上——”
他看了看手中微弱的火折子。
“晚上就只能赌。”
花痴开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迈上石梁。
“你!”沈万金吓了一跳,“你就这么走?”
“不然呢?”花痴开头也不回,“等天亮?”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遇到颜色可疑的石板,他就停下来,用脚轻轻试探,感觉脚下的反应。有些石板是实的,踩上去纹丝不动。有些石板是虚的,轻轻一碰就会微微颤动。
沈万金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提心吊胆。
走到石梁中央,花痴开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沈万金问。
花痴开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前方。
前面十步之外,石梁上站着一个人。
不知何时出现的,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尊雕像。
火折子的光照不到那么远,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高大,魁梧,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屠万仞。”沈万金的声音在发抖。
花痴开盯着那个轮廓,没有话。
他等了十六年,终于等到这一刻。
那个人动了。
他迈开步子,向花痴开走来。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梁正中,不偏不倚。那些致命的机关石板,在他脚下仿佛不存在。
十步,八步,五步。
火折子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和沈万金有几分相似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可又不那么相似——太冷,太空洞,眼睛里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花痴开。
“你是谁?”他问。
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过话。
花痴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花痴开。花千手的儿子。”
屠万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个名字,他记得。
“你来做什么?”
“杀你。”花痴开,“或者带你出去。”
屠万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洞穴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太冷,太空洞,像画在纸上的笑脸。
“带我出去?”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万金的弟弟。”
“那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
花痴开没有话。
“三十七个。”屠万仞自己回答了,“二十三个任务目标,十四个自己人。其中有两个,是我亲手杀的,那时候他们还叫我‘哥哥’。”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别人的事。
“他们被送进来的时候,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我照顾他们,教他们吃饭,教他们走路。后来他们的血蛊成熟了,我亲手把他们送进血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