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殿堂对峙
既然这位崔侍郎弹劾了太平,总不能只听他的一面之词,李贤便照例宣召了太平入殿,当庭对质。
不多时,太平就来了。
太平刚一入殿,两眼就在殿内搜寻著什么,在看到刘建军后,立马瞪了他一眼,这才朝著李贤行礼。
见到太平这反应,李贤倒是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这段时间夜光发生的事儿她也有所了解,不至于毫无准备。
行完礼的太平直接转头看向了崔璞,毫不畏惧的和他对视:「崔员外郎,你说我操弄奇货、与民争利,我倒要问问,玲珑轩、夜光铺是否明码标价,强买强卖?
「买卖自愿,盈亏自负,乃是市井通则。
「那些亏损之人,若非自己贪心囤积,企图暴利,何至于此?难道他们赚钱时是眼光独到,亏钱时便是我这卖货的罪过?」
李贤听得在心里暗自点头,不愧是自己那个聪明伶俐的妹妹,上来就逻辑清晰,气势夺人。
崔璞被她问得一滞,脸色微红。
太平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自光扫过朝中诸臣:「至于与民争利更是荒谬!玻璃初时价高,购者非富即贵,彼时无人言我争利于民,如今工艺改进,产量大增,我降价至数十钱,使寻常百姓亦能用上此明亮透光之物,装点陋室,照亮寒门,这分明是让利于民、普惠众生!难道好东西,就该永远锁在贵家高阁,方合诸位心中礼法?」
太平这番话说完,朝中众臣大多都低下了头。
其实这次玻璃的事儿很简单,无非就是夜光动了太多贵族阶级的利益,所以引发群愤,集体声讨太平。
但这种事儿不好放在明面上来说,于是他们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现在,太平把这层外衣扒开了。
眼看著太平初战告捷,殿内气氛稍缓,李贤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一位年逾五旬、须发花白的御史大夫缓步出列,李贤看到他便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上了年龄的老人大多都是三朝老臣,他们在朝中官职或许不高,但威望却极高。
「公主殿下所言,乍听有理。」
老御史气度不凡,语气也不疾不徐:「然则,《礼记》有云: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又云: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少。
「殿下身为公主,国之典范,一举一动关乎教化。汲汲于商贾货殖之利,已失敦厚礼让之体;
更遑论以皇女之尊,操持市价,令百物腾涌复又暴跌,致使市井秩序崩坏,契约信用受损。此非一店一货之盈亏,实乃动摇市易根基,挫伤商民互信之长远大。
「敢问殿下,此义」在何处?此教化」又为何物?」
这位老御史话音刚刚落下,太平也刚想反驳,便又有一位官员出列,这次是工部的一位郎中。
他问道:「陛下,臣亦有疑。
「那玻璃能在短短时间内铺满长安,定然是成本极低,可公主殿下先以西域奇珍」、工艺繁难」为名,定下天价,是否涉嫌诈伪」?
「《唐律》有载,诸造器用之物及绢布之属,有行滥、短狭而卖者,各杖六十」,公主殿下以贱物充奇珍,高价售出,是否当依律考量?」
太平脸色一白,强自镇定道:「工艺改进自有过程,初始成本高昂,售价自然不菲,何来诈伪?如今成本降低,自然降价,正是诚信经营!」
可这两位官员的发言,似乎给其他人带来了另外的思路。
太平话音还没落下,便又有一位户部侍郎接口道:「好一个诚信经营!殿下先是与胡商贸易,营造稀缺之象,待我大唐商民资金卷入,又骤然放开供给,连续狼削价格,致使无数人家业顷刻成空!
「这分明是精心设计,请君入瓮!名为商贾,实同劫掠!
「且因此番动荡,东西两市正常交易大受影响,商旅疑惧,税赋暗损,此等波及国计之害,公主殿下可能承担?!」
这户部侍郎说这话的时候有人脸色稍变,请君入瓮可不是什么好词儿。
但很快,又有一名官员站出来。
「不错!东市悬梁,西市破产,怨声载道,皆因玻璃价起价落,长安乃帝国根本,首善之地,如今却因一物之价而人心惶惶,几近失序!
「公主殿下,纵然您本意或非如此,然则酿成此等恶果,岂是一句买卖自愿、普惠百姓所能搪塞的?您可曾想过那些因此家破人亡者的冤魂?!」
指责的浪潮一波接一波,从礼法到唐律,从道德到社会稳定,从个人悲剧到国家税收,角度越来越多,言辞越来越激烈。
太平虽然竭力反驳,但双拳难敌四手,在这些老于政争、熟稔经典的官员们的联合诘难下,渐渐显得有些左支右绌,原先清亮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些急迫和委屈。
李贤看得出来妹妹的艰难,只是,此刻他若亲自下场,只会让事态更糟,坐实「皇室以权谋利、罔顾民生」的指控。
李贤将目光看向站在墙角的刘建军。
刘建军佯装没有看到李贤的目光,撇过头去。
李贤顿时恼怒的收回目光。
这个刘建军!
殿下还在争吵。
一位年老的官员开口:「殿下以一人之智,戏弄万民于股掌,可还有半分体恤黎庶之心————」
可就在这时,一声让李贤有些惊喜的声音响起:「诸位,说完了吗?」
转过头,刘建军吊儿郎当的站了出来。
看到刘建军出现,李贤心里瞬间松了口气。
刘建军声音不大,但却没有人敢轻视他,现在的刘建军虽然在长安学府深居简出,但关于他的传闻却从未停歇过,扳倒武曌,让大唐掌控「雷霆」之力,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高丽————任何一件都足以名垂青史。
可这些却全都出自他一人之手。
刘建军先是晃晃悠悠的走到大殿中央,向御座上的李贤微微躬身,却趁著这个机会冲李贤挤眉弄眼了一阵。
随后,才看向那位引经据典的老御史,道:「王御史方才提及《礼记》,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说得很好。
「那么请问王御史,今岁关中春旱,秋粮恐将不继,粮价已有暗涨之象,朝廷若开仓平,或拨款兴修水利,这钱粮从何而来?是等天上掉下来,还是靠诸位御史大夫的义」字变出来?」
老御史一怔,蹙眉道:「自然当从国库支取,或劝谕富户捐输————」
「国库?」刘建军打断他,目光扫过刚才抨击最力的几位官员,「国库之财,来自天下赋税,而如今长安市面,因囤积居奇、投机炒作之风,多少资金空转于琉璃等虚妄之物,未能流入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