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商户因跟风投机而破产,反而可能成为朝廷赈济的负担?
「此等情形,是有利于国库充实,还是有害于赋税根基?」
老御史露出迟疑之色,但刘建军却没看他,又转向那位工部郎中:「李郎中质疑玻璃成本与售价,认为涉嫌诈伪」。
「那我问你,将作监所造官窑瓷器,其泥土成本几何?最终御用贡品又价值几何?长安西市胡商所售珊瑚、珍珠、香料,在其原产地价值几何,运至长安又售价几何?
「商业流通,本就有物料、工艺、运输、风险之加成,何独苛责玻璃?
「况且,夜光铺从未宣称玻璃是什么天外陨石、东海龙晶,所售即是玻璃器皿,货真价实,何伪之有?
「若依李郎中之见,是否所有利润超过成本的货物,都该以诈伪论处?那恐怕这长安东西两市,大半店铺都该关门了。」
工部郎中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
刘建军就像是随手解决了一件小事似的,又转头看向那些持著「民怨」、「失序」观点的官员,声音转冷,道:「至于说长安动荡,民怨沸腾————
「诸位只看到有人因投机失败而悬梁破产,可曾看到更多寻常百姓,因玻璃降价而第一次用上了明亮器物的欣喜?可曾看到若无此番价格骤跌,打破那价格虚高的泡沫,等到更多普通人家被裹挟进来,倾尽家财换回一堆毫无用处的玻璃时,那民怨又该何等滔天?
「那才是真正的失序!」
刘建军的声音很高,凡是跟他对视的官员都心虚的低下头。
刘建军继续道:「太平公主殿下经营商号,或有争议,但其与臣合力改进玻璃工艺,扩大产量,降低售价,初心之一,便是为了让此物不再成为少数人斗富之玩物,而能惠及更多百姓。此为一利。」
刘建军这话一说出来,朝中众人的眼神都闪烁了起来。
他们只知道夜光是太平的生意,并不知道这里面也有刘建军的份一当然,也有可能有人猜到了这事儿和刘建军有关,但在刘建军站出来承认之前,也没人敢真的肯定。
但现在,他承认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面对一个太平的话,这些人心底或许还有些底气,毕竟太平只是一介女流,但现在,再加上一个刘建军,就值得他们好好考虑一番了。
刘建军还在说:「其二,殿下与臣早有成议,待此次玻璃售毕,商号所获之利,除却工坊维系及必要开支,余者尽数献予朝廷,专款用于关中抗旱水利、异地购粮平果!取此投机奢靡之浮财,用于赈灾救民之实政!这,才是真正的以义为利!才是真正的体恤黎庶!」
刘建军这话说完,其他人还没反应,反倒是太平忽然瞪大了眼看著刘建军,下意识惊呼:「献全部余利?专用于抗旱?!」
「不错!」刘建军像是没看出来太平语气里的惊讶,重重点头:「你们也听到了,太平公主殿下自己也承认了!」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方才所有针对太平公主「与民争利」、「扰乱秩序」的指控,在这「献利救灾」的大义面前,瞬间显得苍白无力,甚至狭隘可笑。
刘建军不给众人尤其是太平反应的时间,向御座躬身:「陛下,玻璃小技,然可正世风,可济时艰。
「臣与太平公主殿下,愿以此为契机,请朝廷规范此类物产产销,使其价实惠民,并请陛下准允,将此献纳之资,用于抗旱安民之大业,孰轻孰重,孰私敦公,请陛下与诸公明鉴!」
李贤心中长舒一口气,此刻,胜负已定。
「郑国公与太平公主所奏,老成谋国,公忠体国!献利抗旱,功在社稷!朕准奏!著户部、少府监即刻接洽办理,专款专用,不得有误!玻璃之事,著少府监速拟章程,平价惠民,永禁炒卖!
至于市井余波,各司其职,妥善安抚,不得再起纷争!」
李贤此话一出,这场玻璃风波便也算是盖棺定论了。
朝臣们虽然还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但看了看一马当先的刘建军,又看了看紧随其后的太平,最后看了看稳坐御座之上的李贤,最终只能垂首认命。
这三位站在一起的时候,除非是苏良嗣、张柬之等人,再加上身在洛阳的狄仁杰等人一起,方才能抗衡。
可很明显,这并不现实。
刘建军一手「献利救灾」,已经完全占据了大义。
早朝散去后,李贤赶紧朝著麟德殿赶了过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会儿的太平估计已经跟刘建军掐了起来。
果然,李贤刚一赶到麟德殿,就看到刘建军在上蹿下跳,太平则是提著裙边在后面追他,边追——
边喊:「刘爱国!你给我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与你早有成议」?什么叫献全部余利」?!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这事了?!那都是我的钱!我的!!」
她追得有些气喘,头上的步摇都歪了几分,刘建军太灵活了,她追不著,气得在原地气喘吁吁,活像一只被抢了小鱼干的猫。
「这你可不能怪我,贤子在上边猛给我使眼色————贤子!你妹发疯了!赶紧拉住她!」刘建军绕到了一根柱子后边,见到了李贤,连忙呼救。
李贤看著打闹的俩人忍俊不禁,轻咳了一声:「咳!太平,你这疯疯癫癫的成何体统!」
太平见李贤来了,委屈立刻涌了上来,也顾不上追刘建军了,转向李贤:「二兄!你看他!
他————他这是明抢!是我辛辛苦苦经营,担了骂名,顶了压力,好不容易赚了些银钱,他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全捐出去!连商量都不带跟我商量的!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贤好笑的看著她,道:「那方才那情形,你还有别的法子吗?」
太平面色一窒,显然是回想到了大殿上的情形,可她依旧心疼钱:「那————那也不能全捐了啊!多少给我留点儿!你知道我为了这铺子,搭进去多少首饰,费了多少心血吗?还有————还有婉儿姐姐她们也都帮了忙的!」
刘建军摊手,语气无奈:「我的公主殿下啊,要的就是全部余利这个效果!
「部分捐献和尽数献予,力度能一样吗?
「前者可能还会被人说成是拿小钱买名声,后者才是真正的毁家纾难、高风亮节!
「再说了,」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冲著太平眨了眨眼,「这余利是多少,成本如何核算,工坊维系及必要开支是多少————这里面的帐,还不是咱们自己人最清楚?
「少府监和户部来对接,走个过场,难道还能真把咱们的锅碗瓢盆都折算进去?到时候该留的研发费用、人工成本、后续发展资金,一样都不会少,真正献出去的,是超出咱们预期、本就是从天而降的浮财,是那些投机者贡献的利润大头。
「用他们的钱,给殿下您买一个深明大义、公忠体国的好名声,顺便实实在在为朝廷抗旱出把力,这买卖————不亏吧?」
这次,太平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她本就不是蠢人,只是刚才被「全捐」两个字冲昏了头,现在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看著俩人总算是掰扯清楚了,李贤刚想开口把这事儿搅稀泥过去,一个让李贤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二兄————我的钱哇!」
李显痛哭流涕的从殿外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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